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曾经提着大提包去过家属院小洋楼区,并且在那边待到晚上天麻麻黑才出来的事儿。
小洋楼区就是工厂高层们居住的区域,只有书记、厂长、副厂长、总工等才有资格居住,他去那边,肯定是拜访其中的一位去的啊,待了那么久,被留饭了啊,就说跟领导这是一般的交情吗?
他去了小洋楼区的第二天,据说沈总工将他叫到办公室里聊了很久,然后就被安排去车间轮番实习,后来副总工苏淮又亲自带着他下车间,你就说这关系硬不硬吧!
厂子里头本没有让工程师下到车间去实习的先例,在这之前,要说让哪个工程师到车间轮岗实习,准得以后是犯了什么错误,挨罚去的,可因着秦今朝的种种传闻,愣是让人觉得这是优待了。
坐着喝了几口水,翻了翻从宿舍带来的笔记本,这都是这段时间在一线实习的心得、体会还有一些意见想法,零零散散的。
快到九点的时候,对面的刘海洋提醒说:“秦工,要去4楼开会了。”
秦今朝微笑点点头,将笔记本锁在抽屉里,跟着办公室里其他人一起,往四楼去。
四楼除了工会占据了一小部分区域外,都是会议区,分成大中小几个会议室,一般的部门会议,小型会议都可以在这边举行,大型的,或者全厂型的会议都会在距离食堂不远处的工人大礼堂或者叫工人俱乐部举行。
技术处占据了一个中型会议室,开的是每周例会,处长孙辉主持会议,副总工苏淮也到场参加,不过几乎没有发言。
秦今朝坐在最末的位置,认真听着每个人的发言,忽然听到孙处长点到自己的名字。
“小秦啊,你在车间实习一个月了,来跟大家讲讲你的心得。”说完,又一脸欣慰地说:“小秦同志能够主动要求下到一线去实习,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是个有想法,又肯吃苦的好同志,一心扎根到咱们大化厂了!我觉得小秦这个做法很好,只有充分了解一线情况,咱们这些技术人员才能更好地为生产服务嘛!我提议,在座的各位技术处的同志们,都像小秦学习,轮番下车间实习去!”
这话一说完,席间顿时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朝着秦今朝看去。
秦今朝笑了下,站起来,朝着众人善意地看过去,而后将目光落在孙处长身上,不疾不徐地开口,说:“处长,您可饶了我吧,要真都让各位下一线去了,我以后在技术处还怎么混啊,大家还不都恨上我?”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感觉到众人放在他身上的目光没那么犀利了,继续说:
“再说了,我想去一线实习是因为我是新来的,不了解厂里情况,想要快速上手工作,各位前辈都是厂里的老员工,熟知情况,平时下车间的机会比我这个新人多多了,就没有必要专门抽时间再去实习了。”
孙处长哈哈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地说:“小秦不愧是部里下来的高材生。”不等别人接话,也没再提让不让大家去车间实习,紧接着又重复说:“来,跟我们大家伙传授下你在车间实习所得。”
秦今朝脸上依旧带着真诚大方的笑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后说:“谢谢孙处长给我这个机会,传授谈不上,所得也谈不上,就是些心得,也算是个学习成果汇报,辛苦大家受累听一听,我说得不对的地方欢迎指正。”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先是稀拉拉的,后来大家都鼓起掌来,孙处长和苏淮自然也没落下。
在掌声中,秦今朝缓缓开口。
“其实,咱们海州大化厂的大名,我在部里,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部里的同事们,领导们,都为化工厂取得的成绩感到骄傲和自豪……”
“来到厂里,跟各位同事们接触,下到一线去实地感受,才知道这份成绩是怎么得来的……”
秦今朝自然没有提自己发现的诸多问题,只说好的方面,语言流畅,声音悦耳,侃侃而谈。他长相优越,笑容亲和,兼有着青春和沉稳两种气质,本就是非常容易获得别人好感的那种类型,在加上言语真诚,迎合了在座之人的心态,很快就消弭了孙处长提议带来的不快。
一次例会后,同事们对他的好感不减反增。
有人觉得他不愧是部里下来的,胆子大,不卑不亢,敢公然反驳孙处长的意见,也多亏了他敢说话,才避免了去车间实习;有人一改之前觉得他不好接近的看法,他那些夸奖大化厂的话都说到心坎里去的,身为大化人,就是有别人没有自信和骄傲……
第6章
11月2号,一纸关于调整职工工资的中央下发文件,在海州大化厂掀起巨大波浪。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大幅度工资调整,文件中提到,国家虽然尚在经济困难时期,但决定给部分贡献较大、工作多年、工资偏低的职工调整工资,升级比例为40%。
在海州厂的实际情况来说,职级差是7元,也就是说,谁得到调整工资的名额,每个月便多了7块钱。
这是中央下发的通知,自然要执行,但具体怎么执行,比如用什么方案,给哪些人调工资,是各个厂子自行决定的,在方案制定的问题上,厂办领导们发生了分歧。厂长的提议在厂长办公会上通过后,又被党委会否定了。
第二天工人们听到的是,厂长提议,这40%的名额向一线工人倾斜,但党委书记不同意。
现在的海州厂实行的是党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浅显些的意思就是,厂长是一厂之长,但厂长要归党委书记领导。
厂长名叫沙广军,今天四十八岁,是前任厂长兼党委书记刘利民亲自提拔起来的,党委书记梅向党,是刘利民退了之后,上面给安排过来的,原来是吉北市化工厂的党委副书记。
吉市化工是“大庆式”企业中的佼佼者,工厂规模比海州大化厂大了三倍有余,梅向党调过来做正职,算是平调。
按照厂长和党委书记的职责划分来说,厂长负责工厂的实际业务,党务书记负责党组党委建设,两人应该是平行的两条线,互不干涉的,但坏就坏在党委书记有更高一级的领导权。
有些事情,以党委书记为首的党委会上不通过,政策就没法实施。
据秦今朝了解到的,大化厂里的人员构成来说,主要分成两部分。
一小部分是本土派,是以前海县化肥厂的老员工,以及他们的二代子女,这批人以车间工人、领导居多。大化厂的基建工程建设是由陕省化工建设总公司完成的,工程建好后,一些临时工留了下来,成为大化厂第一批员工,这部分人也可以归在本土派里。
另外一部分是建厂之后,陆续从全国各地分配过来的职工,这批人以办公室干部居多,还有一部分是在当地招聘的职工,这两批都可以算在外来派里。
本土派多是拥护厂长沙广军,外来派多是党委书记梅向党的拥趸。换句话说,沙广军在生产车间那里有广泛群众基础,梅向党作为一个外来者,拉拢了众多干部。
秦今朝入职没几天,就已经非常鲜明地感受到了这两种壁垒分明的山头文化,这也是他感到失望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一家企业,最顶层的两名领导意见不和,各有一股势力,互相下绊子,还能有多好的发展?
开了几次会,商谈了无数次,最后厂长和书记终于达成一致,按照比例给各个生产车间小组、各部门下发名额,而后由各个单位内部投票决定。
秦今朝就觉得,这真是等闲平地起波澜!
好好一个政策,本来是造福职工的事儿,又不复杂,愣是给弄得民怨沸腾,谣言四起。今儿个一线职工怨恨书记梅向党高高在上,不体谅基层疾苦,明儿个干部们埋怨厂长沙广军只知道护着自己人,损害他们的利益送人情。
这些议论的声音,把涨工资本身带来的热闹都给盖过了。
不过,既然定下了分配方案,每个车间、科室、部门便都按照厂里下发的文件开始调薪工作。
因着秦今朝是新调来的,不管怎么选,这次涨薪都轮不到他,成了个唯一可以悠然事外的人,却没想到,方案一经下发,他就成了香饽饽。
技术处的,不管熟悉不熟悉的,都想跟他拉拉近乎,想争取他这一票。想请他吃饭的,想要带他去喝酒的,约他去看电影的,找他攀老乡的……
还有拉着他诉苦,说自己一个人养全家,上有老下有小的,还有跟他抱怨厂里不公平,自己没有受到合理待遇,国家出的这个政策,就是针对于自己这类人的……
想贿赂他的,秦今朝一概没接受,直跟人家说谢谢,说是好意心领了,跟他诉苦、抱怨的,他就耐心听着,但没给任何承诺。之后,以自己刚来不满三个月,不熟悉同事们的情况,没有投票的资格为由,放弃了投票权。
听说他放弃了投票权,刘海洋唉声叹气的,说:“还指望着你能投我一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