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长渡_花上【完结+番外】(198)

  如今他不再只是孤身一人,而是一国之君, 肩上担着万千黎民的生计。那些莽撞冲动的性子, 到底是被这场生死劫数磨平了棱角。

  沉在冰冷的河水中时,往昔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娘亲温柔的笑靥, 沈支言含情的眉眼,还有父皇谆谆教诲时的肃穆神情......二十余载的光阴, 竟比百年还要漫长。

  从前他总是一腔孤勇,为了心中所求不顾性命地往前闯。想要一个家, 便豁出命去争;想要这江山清明, 便拼尽全力去搏。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为君之道,光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那九五之尊的龙椅上, 最要紧的不是匹夫之勇, 而是运筹帷幄的帝王心术。

  近日,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娘亲,尤其是在生病发热的时候,思念愈深, 心头便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涩。

  原来,他也会生病,也会脆弱, 也会盼着有人能嘘寒问暖。他好像并非铜浇铁铸的冷硬之人, 也会疼痛,也会疲惫。

  为君者当有雷霆手段,却也不必时时刻刻都强撑着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这一路走来,他披荆斩棘, 在权谋与征伐中淬炼出一副铁骨,可如今才真正懂得,真正的帝王之道,既要有统御江山的魄力,也要存着凡人的血肉心肠。

  这一整夜,沈支言都将他紧紧搂在怀中,用体温替他驱散寒意。

  他昏昏沉沉间却格外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二人,一个不过二十出头,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年纪,虽经历了不少风浪,却终究不是岁月沉淀出的老成持重。

  他们身上仍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天真固然可贵,可若想执掌这万里河山,光靠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晨光熹微时,他的身子已然爽利不少。未等沈支言起身煎药,他便自个儿去了厨房,将汤药细细熬好,一饮而尽。更破天荒地差人去街上采买了他素日爱吃的点心小食。

  沈支言起床后,看到桌子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佳肴,满是惊讶地问道:“今日怎么买了这么多好吃的?”

  往日里薛召容对吃食总不上心,山珍海味与粗茶淡饭于他并无分别,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勾起他的兴致。可今日,他竟主动张罗了这许多美味。

  薛召容朝她招了招手,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鲜活气:“快过来,今日我胃口甚好,特意让人买了许多想吃的。”

  他指尖轻点桌上一个糖人,琉璃般的糖衣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你瞧这糖人,多精巧。儿时我最爱吃这个,娘亲总买给我,后来娘亲不在了,父亲说,不能让人瞧出喜好,会暴露自己的弱点给人可乘之机。这些年兢兢战战,连尝都不敢尝。”

  他又指向一碟金黄酥脆的油炸小鱼,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还有这个。娘亲炸的最是酥香,外头买的总是差些火候。今早尝了尝这家铺子的,倒有七八分相似。”

  娘亲做的饭菜,模样早已记不清了,可那份滋味似乎永远留在了心里。

  他又拈起一块青茶酥,眼中泛起少年般的光彩:“这个,是我十四岁时最爱的点心。那时初尝此味,只觉得发现了人间至味,恨不得日日都吃。”

  说着,他咬了一口:“可父亲说,再喜欢的东西也不能显露太过,再可口的点心也不该连吃三次。”

  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后来这么多年我再也没碰过。”

  他一样样指点着桌上的吃食,每样都藏着一段不敢言说的念想。沈支言静静望着他,只觉得眼前人与昨日那个强撑病体的君王判若两人。昨日还倔强地不肯就医,今日却破天荒地为自己张罗这许多喜爱之物。

  他在试着改变自己,疼爱自己。

  “这才像话。”她托腮望着他,看着他开心的模样,也不禁笑弯了眉眼,“防人之心固然要有,可若连自己的喜好都要这般压抑,岂不是太过委屈?”

  她将一块糖糕放入他唇边:“你总该明白,你的安康于这江山社稷有多要紧,于身边之人,有多重要。”

  他拿起一个糖人递到她手中:“你说得极是。往后我自当学着权衡,既要顾全天下百姓,也该善待自己。但为苍生赴险,本就是分内之事,以后依旧会义不容辞。”

  “这糖人的滋味,倒是十年如一日。”薛召容望着手中糖人,神色渐渐肃然,“可人终究要长大。我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执掌一国确实力有不逮。从前性子执拗,处事难免偏颇,又少与人往来,这些都要慢慢学着。但江山社稷不是儿戏,我思量着,不如将外祖父请回朝中。”

  “外祖父历经三朝更迭,对朝堂诸事早已洞若观火。有他老人家在身边提点,我才能走得稳当些。回京后还要广纳贤才,让能者各尽其用。帝王与臣子,本就是相辅相成。许多事,再不能独断专行了。”

  沈支言静静听着,从字字句句中感受到了他的压力。但凡登临高位者,谁不是这般如履薄冰地摸索着前行?

  她拈起一条酥脆的小鱼递过去,温声道:“你说得极是。回宫后,我也该备上厚礼,郑重地拜见外祖父。”

  二人正说话间,阮苓与鹤川来了。阮苓一进门便激动地道:“姐姐、姐夫,外头来了好些百姓,都是来谢你们昨日堵住江口的。若不是你们及时决断,青溪镇早就被淹了。”

  沈支言闻言起身,讶然道:“他们都知晓了我们的身份?”

  鹤川点头:“没错,昨日我与陛下抢险时,百姓们都瞧见了。这原也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天子微服出巡体察民情,本就是利国利民的善举。”

  薛召容搁下糖人,起身道:“出去看看。”

  几人出了院子,但见乌压压跪了一地的百姓。众人见他们出来,纷纷叩首行礼。

  为首的一位老者颤巍巍道:“拜见皇上、皇后娘娘,多谢皇上与鹤大人的救命之恩!昨日若非皇上与鹤大人跳入急流,我们青溪镇怕是早已沦为汪洋。”

  “是啊!”众人激动地附和。

  其中一位老夫人上前,郑重地行了大礼,声音哽咽道:“天灾无情,皇上却肯舍命相救,实乃我朝之福。二十多年前那场洪灾,先夫与无数乡亲都命送黄泉,实乃悲惨。老身原以为这场劫难避不过了,不想皇上亲临,救了这一镇百姓。”

  老夫人说到这里,又朝着沈支言深深一拜:“只怪老身那日老眼昏花,未能识得真容,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沈支言闻言急忙扶她起身,这位老夫人便是沈支言与阮苓那日拜访的老画家,她温声道:“婆婆不必客气,怪我没有提前相告。”

  老夫人泪眼汪汪,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天子竟会亲临这偏远小镇,更不惜以身犯险相救?

  先前市井间多有传闻,说新帝年少登基,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更有传言说他性情冷峻,不近人情,这般心性如何担得起万里江山?可经此一事,众人方知,能舍命相救黎民者,必是明君。

  薛召容见百姓们如此情状,连忙上前搀扶起几位年长者:“诸位父老不必如此。这本就是朕分内之事。为君者理当勤政爱民,此次南巡,一则是陪皇后散心,二来也是为体察民情。幸而天意使然,让我们途经此地。”

  说到此处,他神色渐肃:“说来惭愧,是朝廷疏忽,未能及早发现此处堤坝隐患,以致年年汛期都让乡亲们担惊受怕。回京后,朕必会着能臣干吏前来,与郡守、镇长共商治理之策。不仅要重修水利,更要让清溪镇物阜民丰。假以时日,此地必成人杰地灵之所。”

  薛召容一席话毕,四下百姓无不感动。镇长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陛下,乡亲们在镇上备了薄宴,想为皇上、皇后娘娘及诸位大人接风洗尘,聊表救命之恩,还望陛下赏光。”

  薛召容望着眼前一张张真挚淳朴的期待面容,心头蓦地涌起一阵暖意。这一刻,他真切懂得了何为“民心所向”。

  他郑重颔首道:“多谢诸位盛情,这场宴席,朕定携皇后与诸位臣工同往,也为青溪镇祈福,愿往后岁岁平安,再无水患之忧。”

  听闻天子应允赴宴,百姓们喜出望外,又连连叩首。见天色不早,村民们不敢再多叨扰,拜谢后散去。

  镇长匆匆前去张罗宴席,郡守却被薛召容单独唤入房间谈话。青溪镇连年疏于修葺,其中必有蹊跷。薛召容素来赏罚分明,必要查个水落石出,二人闭门详谈多时才出来。

  赴宴前,薛召容与沈支言特地去拜访那位画艺精湛的老夫人。甫一进门,老夫人见着他们便激动不已。

  沈支言引过薛召容,道:“婆婆,我今日特地带了这位来,想请您看看,可否为李先生的画作题字?”

  老夫人慌忙看向薛召容,激动地行礼道:“自然使得,自然使得,这可是当今圣上啊!”

  她说着又要跪拜,却被薛召容稳稳扶住:“朕久闻李唐先生大名,却未曾得见真迹。只怕朕的拙笔,配不上老先生的妙手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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