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苓轻笑一声:“无妨,这事原也急不得。不过确实怪有意思的。”
沈支言瞧着她泛着红晕的小脸,猜想昨儿夜里应该与鹤川闹到很晚吧!
此时院中,鹤川正利落地擒着鹅颈放血,又打了滚水来烫毛。
薛召容挽着袖口蹲在一旁,与他一起给白鹅褪毛,担忧道:“你当真会做鹅肉?万一不好吃怎么办?”
薛召容了解鹤川的手艺,好吃谈不上,大鹅还没做过。
“放心。”鹤川利索地拔着毛,“昨夜我特意翻看了食单,仔细研究了一番,应该没问题。再者说,平日我做的饭菜哪回不是被你吃得精光?这鹅肉不过是炒炖的功夫,难不倒我。”
他很自信,薛召容见他这般笃定,便也不再多言。
鹤川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眼下泛着青黑,薛召容打量他:“昨夜没歇好?”
鹤川含混地应了声,转而打量他:“你倒是精神,昨晚没用?”
薛召容知道他指的什么,回道:“没有,支言心疼我,没舍得绑。”
“咳咳......”鹤川连咳几声,差点呛着,“就你这身子骨,确实经不起那般猛烈的。”
薛召容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经得起,瞧这眼圈黑的,魂儿都要被勾走了似的。下午还要议事,能有精神?”
鹤川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嘿嘿一笑:“昨夜睡得确实晚,不过干活不妨事,这困劲儿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手上不停,又问道:“咱们要在此处待多久?”
薛召容将拔净的鹅毛拢到一旁,沉吟道:“既然来了,总要为百姓做些实事。此地物产丰饶,只要用心经营,定能比现在更好。为官一任,自当造福一方。我们带着百姓把日子越过越好才是。待下午与郡守详谈后,我再作计划。”
“成!”鹤川爽快应道。
二人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那鹅料理干净,转去厨房炖煮。
院中石桌旁,沈支言与阮苓正就着秋风暖阳用着茶点。两位夫人孕中食欲颇佳,你一口我一口吃得香甜。厨房里忙碌的二人隔窗望见这情景,更添了几分干劲。
鹤川打起十二分精神,灶前灶后忙活了几个时辰。待到将近午饭时,不仅将那大鹅炖得酥烂,更整治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各色菜式在石桌上摆开,最当中那盆炖鹅香气四溢,引得人食指大动。
阮苓早已按捺不住,待碗筷布好便急急招呼大家入座。她待薛召容先动了筷,为沈支言夹了只鹅腿后,才将另一只鹅腿夹到自己碗中,咬了一口,双眼登时亮了起来:“哇!太好吃了,这一路上可馋死我了,今日总算解了馋。”
她转头望向鹤川,眼睛笑得弯弯的:“我家夫君当真好本事,这手艺比御厨也不差呢!”
她这一声 “夫君”叫得又甜又脆,直把鹤川听得耳根发烫。
鹤川搓着手憨笑道:“只要你爱吃,往后我天天给你做。定要把你喜欢的菜式都学个遍。”
阮苓又咬了口鹅肉,含含糊糊道:“我夫君最厉害了!”
阮苓嘴巴甜,惯会哄人,把鹤川迷得一愣一愣的,忙前忙后地给她夹菜盛烫。
四人围坐石桌,秋风送爽,笑语晏晏。这一顿饭他们吃得其乐融融,当真体会到了岁月静好的滋味。
饭毕,薛召容与鹤川便出门料理公务去了。沈支言带着阮苓,赶往镇上体察民情。
二人先走访了几户人家,细细询问百姓生计。末了,行至镇西一处清雅院落,拜访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夫人。
这老夫人出身书香世家,乃是本地有名的画家,听村民们说,她已故的夫君也是一位画家,还曾为先皇画过画像呢。
沈支言对二老很是好奇,带了丰厚的礼品拜访。
老夫人见到她们,热情地迎他们进了家。
老夫人虽鬓发如霜,却精神矍铄,笑吟吟地将人让进堂屋。
屋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笔法苍劲有力。窗边一案上摆着未干的画作,墨香隐隐。
老夫人亲自烹了香茗,那茶盏是上好的青瓷,衬得茶汤愈发碧绿可人。
“老身闲来无事,便以笔墨自娱。”老夫人温声道,“不想今日竟能得两位夫人赏光。”
她目光慈爱地打量二人:“看二位气色,想必都是有福之人。”
沈支言捧着茶盏,轻笑道:“多谢婆婆夸奖,您的画作当真精妙,我瞧着比京城那些名家也不差呢。”
她指着墙上一幅秋山图:“这皴法用得极好,远山近水,层次分明。”
老夫人闻言,眼角笑纹更深:“夫人好眼力。老身作画六十载,最爱的便是这山水意境。”
她说着又叹道:“只是如今年纪大了,手抖得厉害,再画不出从前的神韵了。”
沈支言温声道:“婆婆过谦了,这画中气韵,非年高德劭者不能为。”
老夫人瞧着她不是一般人,笑问道:“夫人可是京城来的?看你的谈吐和气质,颇有京城大户人家的风范。说来,我也许久未回京了。”
沈支言问道:“婆婆您也是京城人?”
第90章 江南篇 替她褪去鞋袜外衫,掖好被角,……
老夫人极是洁净齐整, 通身气度不凡,虽年岁已长,仍能瞧出当年倾城之姿的影儿。
她笑回道:“老身确是打京城里来的。先夫李唐, 原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公子, 当年为精进画艺,携了我云游四海。最后相中这处山水, 便在此落脚。”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这地方景致虽好,偏生逢着阴雨时节, 便要闹山体滑坡。有时凶险起来,比那山体滑坡还要骇人, 整座山都泡在水里。幸而这样的大灾, 十年才得一遇。二十几年前那场洪涝,我夫君便是那时去的。”
老夫人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家中原存着他许多画作,可惜大都教雨水沤坏了, 只余下少许得意之作。他这一生丹青不辍, 到头来连笔墨也跟着消尽了。”
阮苓闻言诧异道:“这般好的地方,怎会遭山崩水患?我瞧着此地百姓安居乐业,市集上的物件也都精巧,山环水绕的, 再惬意不过了。”
老夫人轻抚画卷,叹道:“若不是那年大水,这清溪镇比现在还要繁华许多。当年山明水秀, 游人如织, 只可惜天威难测啊。”
她走到门前,指着远处层峦叠嶂:“你们瞧那山势,看着巍峨坚固吧?可在大水来时,竟如纸糊的一般。”
她又走到雕花木柜前, 取出一卷泛黄的画轴,小心翼翼地铺在案上。画中锦绣山河跃然纸上,峰峦叠翠处云雾缭绕,流水飞瀑间亭台隐现,竟比实景还要灵动三分。
沈支言与阮苓看得怔住,但见笔墨酣畅处似有烟霞流动,细密处又见纤毫毕现。
阮苓不由轻呼:“这当真是神乎其技,画得太好了。”
沈支言指尖虚抚画卷,惊叹道:“晚辈虽不善丹青,但自幼随家父赏玩字画,从未见过这般精妙的笔法。老先生的技艺,果然不负盛名。”
如今画轴虽已泛黄,那笔墨间的气韵却愈发显得珍贵。
老夫人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老身与先夫皆是京城人士,两家世代书香,历经两朝更迭。能在这乱世相守到老,已是上天垂怜。”
“先夫年少成名,弱冠之年便为圣上绘御容,一时名动京师。后来为求画道精进,便携我游历四方,最终在这江南水乡落脚。”
“他这一生执笔不辍,每幅画作都是心血。最爱描摹这天地间的山水意趣,可谁知那场洪水来得突然,不仅带走了他,连他半生心血也都付诸东流。”
她轻轻展开画卷末端的空白处:“这幅画他画了整整半年,临了却迟迟不肯落款。总说寻常词句配不上这画中意境。这些年来,我寻遍江南才子,竟无一人字迹风骨能与这画相配。”
案上烛火摇曳,将画中云山映得愈发苍茫。满室寂静中,只听得见老人家压抑的抽气声。
相伴一生的良人,倾注毕生心血的画卷,都随着那场滔天洪水,化作了一场再难追回的旧梦。
沈支言温声劝慰道:“婆婆,李先生这般丹青妙手,本该名垂画史。虽眼下世间少有人知,但若您信得过我,我倒想荐个人来题字。”
老夫人激动道:“姑娘心中已有人选?”
沈支言点头:“对,待我寻个时机带他来见您,若您瞧着合适便题,若不合眼缘也无妨。这世间既有如此画作,必会有与之相配的墨宝。”
她望向窗外连绵山脉,又道:“至于这水患之事,我初来乍到虽知之不详,但既关乎百姓安危,想来官府定会妥善处置。这般灵秀之地,合该好生护着。”
老夫人听了她的话心情稍佳,亲自研墨铺纸,挥毫绘就四幅梅兰竹菊相赠。沈支言与阮苓受宠若惊,捧着墨香犹存的画卷再三拜谢。直至暮色四合,二人才依依辞别。
他们回到住处,见薛召容与鹤川尚未归来,沈支言挽起衣袖道:“晌午的饭食是他们张罗的,晚饭我们来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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