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墩山?”
“你怎么知道?”宁玛一惊,转头发现他握着手机,遂又继续专心爬坡,“小心看路。”
这边不算完全的沙地,茫茫黄色里,除了零星的植物外,还有一些小石头。
宁玛突然想到了,第一天接周亓谚去看窟的那个早上。
他坐在酒店大堂把玩着围棋棋子的样子。
古代敦煌物产不丰富,但每年依然要向朝廷进贡,除了赋税以外,经常进贡的,就是这样的小石子做成的围棋子。
宁玛莫名其妙的,突然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顺手将那颗标志的黑色小石头捏进手心。
接着两人继续爬坡,直到站上边缘的最高点,宁玛长吁一口气,指向远处:“看!”
大漠的风将人吹得心境开阔,但久久站立后,又有一丝孤寂。
“我一直觉得,站在这里眺望烽燧,才有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感觉。”宁玛望着远处缓缓开口。
山包之下的近处是小片的绿洲,白杨林直立向上,树顶起伏连贯。而远处沙丘连绵,如长卷水墨,铺就塞北苍茫。
周亓谚和她并肩站着。
良久之后,宁玛忽然问:“明天最后一天,你想去鸣沙山还是榆林窟?”
周亓谚皱眉:“什么?”
宁玛平静开口:“你不是明晚的飞机吗?昨晚你去冲澡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我不小心瞄到了你的出票信息。”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好意思,但是屏幕一亮,我就下意识看了一眼。”
远处那被定义为“阳关”的烽燧,一队骆驼正带着游客,慢悠悠走着。
是啊,游客总要走的。
周亓谚终于明白,今天宁玛对他的冷淡客气从哪来了。
他自嘲地哂笑一声:“所以你是在身体力行告诉我,西出阳关无故人?”
其实机票是左思元先斩后奏替他买的,左思元也就是美丽哥。
左思元的原话是【大发离婚了,搞了个酒吧开业,其他哥们都来,你也玩儿一星期了,我直接给你买了张回北京的票,必须聚聚啊!】
但宁玛一直低头不说话。
周亓谚有些意兴阑珊,插着兜率先转身:“走吧。”
宁玛跟上他。
不开心的情绪在两人身边流转,后来一路上,车里更加窒息。
周亓谚烦躁地打开车窗,风随着沙一起扑来。
咳了两声,周亓谚又默默地把窗关上。
更烦躁了。
宁玛张了张嘴。
“你想说什么?”周亓谚的声音有些冷倦。
宁玛踯躅:“我是想问,接下来你回酒店,还是去别的地方?”
周亓谚转头盯着她看了几秒,明显看出来她想听到自己说回酒店的想法。
他把头扭回来,不甘心的情绪在胸腔乱撞,周亓谚哼声道:“去夜市。”
想下班?做梦。
宁玛有些为难:“但是夜市那边很难停车……”
话题迅速被周亓谚打断:“那就把车停研究院,再打车过去。”
OK,fine。宁玛把多余的话咽回肚子里。
车子一路飞驰,周亓谚望着窗外的小坡坎,都能在脑海里回荡她来时的声音——“这有可能都是当年的长城遗址。”
可能她真的,只是把这几天当工作而已。
最终,他败下阵来,落寞一笑:“宁玛,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就送我回酒店吧。”
“我想吃漠北烤鱼。”宁玛回答得没头没脑。
“什么?”周亓谚拧眉。
“夜市上,有一家漠北烤鱼很好吃。”宁玛直视前方,认真开车。
这是她透露出来的挽留吧?一定是。
周亓谚咂摸片刻,心情转晴,指尖不住敲着车扶手,唇角缓慢翘起,眼中点点笑意,像流沙蔓延。
第16章 珊瑚 异地恋
宁玛把车停回宿舍楼下,这个点莫高窟的游客已经寥寥无几,不用排队打车。
但是等出租车开到夜市门口时,也已经快晚上八点。
敦煌天黑得晚,大部分游客晚上要么去鸣沙山看日落,要么就来夜市吃宵夜散步。
越靠近夜市的地方,街道就越水泄不通,最终还得靠自己走一小段。
摆摊的小店从牌坊底下就开始了。
但周亓谚扫一眼过去,大多都是没什么特点的批发小商品。
文创冰棍儿、明信片、冰箱贴一类。
正巧是饭点,再往里走两边都是饭店,有的已经热火朝天摆出了炭火和桌椅。
店员随机抓人招揽生意,都被宁玛一一谢绝。
她拉着周亓谚的胳膊躲避人群,以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小吃都在里面的沙洲食肆,别被他们带进去了。”
“好。”周亓谚跟着宁玛走,乐得被拽。
“为什么这边的餐馆基本都叫马什么?”周亓谚看来看去,没忍住问。
“回族姓马的多,敦煌自古就是移民之乡,从汉朝到近现代都一直有各民族的移居过来,现在差不多有二十多个民族的住民。”宁玛在研究院这两年,学而不怠,对敦煌的了解不比一个资深导游差。
“西北这边大部分餐馆都是‘马老板’,格尔木也这样。”宁玛捏了捏喉咙。
今天一直在外,又热又干,想喝口凉的。
“你去过格尔木?”周亓谚问。
宁玛摇头:“没有啊,我是听说的。”
走过饭店群,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小摊位,很多都把小幅的泥板岩彩画拿出来售卖。
但宁玛和周亓谚扫一眼就知道,大部分都是假手绘。
直到在一家书店前,两人都驻足下来,默契地抬腿。
敦煌著作千千万,宁玛见书就翻已经快成下意识了。
周亓谚则有一大半的旅客心态,但除此之外,他确实也想买点工具书。
经过这几天的洞窟学习,他有预感之后的创作中,迟早会用到些敦煌元素。
这家书店看起来规模不错,装潢也艺术。他和宁玛各逛各的,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周亓谚从画册开始入手,有些参观时非常喜欢的画面,虽然当时自己有在本子上手绘记录,但十分潦草。
但是几乎随机翻开的每一本,都让周亓谚眼角抽抽——实在是,有够丑的。
宁玛歪着头注意到了周亓谚的举动,主动说:“你要是想买细节画册,得找近几年出版的。”
坐在柜台喝茶的老板也听到了,对着这样看起来就很优质的客源,没忍住插嘴:“帅哥,你面前那个报刊架子里,那些薄薄的可以找找看。”
周亓谚从善如流,那是数字采集了再高清打印的版本,可以说是最接近原作,并且一窟一册,清晰明了。
然而当周亓谚翻开之后,他还是拧眉,烦躁地“啧”了声。
“还是不行?”宁玛问。
画册的确是很认真地在复原,如果没有来过莫高窟的人来看,一定奉若珍宝,仔细研究。
但是那些,自己明明在站在墙壁前,欣赏到天荒地老的局部。此刻一看,都变得毫无韵味。
线条里的生命力,好像伴随着世世代代的画师,一同刻进了泥层。
周亓谚轻笑地哼了声,冷冷感叹:“没灵魂。”
宁玛点头,深以为同:“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但周亓谚却愣住了,他这趟追寻艺术灵魂之旅,好像已经有所收获。
目标完成,是否就该走了。
周亓谚低头看向身旁的宁玛。
她还半弯着身子,在仔细翻看那些画册,书店柔和的射灯照在她脸上,在透亮的红晕中,甚至能看见脸庞的绒毛。
宁玛见周亓谚久久不语,抬头疑惑地看他。
她的眼睛也很美,像最昂贵的黑曜石。
见惯了外国眼睛的周亓谚,把这份暧昧不明的意味,强行归为来自祖先血脉的吸引力。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心挡在她眼前,遮住她看过来的视线。
一秒钟的躲闪。
周亓谚把掌心压在了宁玛脑门上,示意她站直:“没什么好买的,走吧,吃饭去。”
旅途尾声,吃一顿,少一顿。
从书店出来后,没多远就是沙洲食肆的入口。
“我请你喝杏皮茶吧!”宁玛其实是自己想喝。
她说完,就自行挤进人群开始排队。虽然队伍很长,但速度很快。
食肆这边客流量大,每家店为了留住客人,基本都会安排个点单专员。提前问下好单,这样等排到你,就能直接取餐。
“呐,你拿着,找个座位,我去买吃的。”宁玛把冰凉的杏皮茶还有自己的帆布包一并递给周亓谚。
周亓谚真是很久没来过夜市这种地方了,他站在人群中被迫随波逐流,不知从哪下手。
可宁玛说完话,就如一尾小鱼穿梭而去。周亓谚提着杏皮茶,观望很久,最后才终于确定,这些木质长桌椅是公用的,而不是某家小吃专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