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金凤长了一张稚嫩无害的娃娃脸,一笑起来亲切的就像是邻家妹妹,见人就是先三分笑,谁又能想到,在她人畜无害的可爱笑容下,燃烧的是熊熊的野望。
此时,她的这棵还是幼苗的野望,名叫理想。
叶甜坐下后,就为赵贵芳和阿瑟登记名字。
赵贵芳的名字好记,因为有赵贵年在旁边,赵贵年都初一的小少年了,在学校不少老师都认识他,知道是他的妹妹,也就知道‘赵贵芳’三个字怎么写。
等闻到阿瑟的名字,许明月捏了一下阿瑟的小手,让她自己说。
阿瑟还小,倒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一本正经的小脸上严肃的看着叶甜:“我叫许爱梦,今年六岁了!”
“许爱孟?”第一批插队到临河大队,还和孟福生同在一个大队部屋檐下,当过邻居的叶甜诧异地看着阿瑟:“是孟技术员的孟吗?”
阿瑟已经认识很多字了,简单的绘本、小人书,她都会自己看,自然也知道梦想的孟,和孟福生的孟的区别,小脸严肃认真地说:“是梦想的梦!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叶甜立刻笑了起来,看着阿瑟可爱的小脸,忍不住逗她:“哎呀,你还知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呀?”
阿瑟到底是个才六岁的小孩子,哪怕表面上装的很严肃,实际上还是小孩子心性,被夸的唇角忍不住上翘,却还得忍着压下唇角的弧度,又压不住,害羞的一转头,把脸扑倒了许明月的肚子那里,小脸红扑扑的,又转身朝叶甜看了一眼,红着脸点头:“嗯。”说完又忍不住秀她会的诗,“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年已惘然。”
紧绷的小脸看上去要多严肃就有多严肃,偏偏一双大眼睛水灵灵亮晶晶的,扑闪扑闪的,满眼都是‘我厉害吧,快夸我呀~’
叶甜在临河小学当老师的这些年,见多的黑黑瘦瘦干巴巴的小孩,头一次在大河以南这样的地方见到像阿瑟这样白白嫩嫩漂亮干净的小姑娘,一颗心都快要萌化了,简直喜欢的不行,特别捧场的鼓掌:“哎呀,还会这么长的诗呀?可真厉害!”
阿瑟虽不像阿锦那么外向活泼,却也是大大方方的性子,闻言道:“我还会《将进酒》《蜀道难》《春江花月夜》《琵琶行》……”她还想一一数下去,被许明月轻轻捏了一把白嫩嫩的小手,这才意犹未尽的止住话头,骄傲的抬起了小下巴:“我会唐诗三百首!”
全是她姐姐教哒~!
叶甜也不知道是给许明月面子,还是真的特别喜欢阿瑟,看她这么小的小姑娘,露出这样骄傲得意的小表情,就爱的不行,旁边的老师们也都十分捧场的夸阿瑟,又把阿瑟夸的不好意思来,脸上像是映了朝霞一般,嫩生嫩气地说:“谢谢夸奖。”然后抬头看妈妈。
许明月只是笑着理了理她头顶的两只小麻花辫,报好了名,就带着两小只回去了,赵贵年则熟门熟路的跑宿舍去了。
他喜欢在姑姑姑父家吃饭,但吃完了饭,他还是更愿意待在学校宿舍里。
一群男孩子们在老师不在宿舍的时候,一个个皮的就跟上蹿下跳的猴子一般嬉笑打闹,连带着他这么沉稳不跳脱的性格,都跟着露出无忧无虑的笑来,跟着同学朋友们在一起玩耍了起来。
眨眼间就到了七七年,外面的红小兵闹的更凶,世界仿佛进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红小兵们进行着他们最后的狂欢。
临河大队的学习气氛本就浓郁,进入了这一年后,不知是被谁带的,知青和本地的初中生,高中生,都进入了紧张的学习期和复习期。
许明月知道今年年底,就会恢复高考,不光抓了阿锦继续跟老师们学习,就连许小雨的课业也没有落下。
原本这场关乎着无数知青和全国学生命运的考试与她无关的,在这一年的七月中旬,高考的消息都尚未还爆出来的时候,孟福生突然告诉了她一个消息。
‘上面’有意调她去京城大学经济学系进修学习两年。
第368章 第 368 章 进修?学习?两年?这……
进修?学习?两年?
这几个字出现在一起, 让许明月有一瞬间的疑惑,然后就反应过来:“你和京城那边联系上了?”
孟福生停顿了半秒,点了下头, “是江老联系的我。”
许明月也没有深究,而是关心的问他:“你家人那边还没联系上吗?”
这几年, 她从没有过问过他家里那边的事情, 他也没说。
早期是觉得他们这样的半路夫妻不一定能长久, 她也是知道未来形势的,知道他未来注定会走,没想到不知不觉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 她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洒脱。
两人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多谈,许明月见他不想多说,便也没多问, 而是认真问他:“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她早就知道今年会恢复高考,也知道今年年末就会是十年停滞后的第一次高考, 她想过阿锦会考,想过许小雨会考, 就是没有想过着高考还会有自己什么事!
当然,这个进修并不需要她去参加高考,只需要去学习两年。
可她都三十七岁了, 进修两年后, 都三十九岁, 快四十岁了, 她四十岁事业要重新开始吗?
她有些不解自己进修的意义何在。
她现在是公社书记,再升一升就是县级干部,她要去京城进修两年,公社这边必然是没她的位置了。
孟福生则抱着她失笑, 笑的时候声音低低的,胸腔都在振动,对她说:“这次的进修完了,上面必然会大用你。”
不然她一个小学都没有上过的干部,将来成就必然有限,上面再怎么提拔她,上限最高也就市级了。
可现在很明显,许明月得江老看重,是想要培养她了。
可这些哪里是前世没有进过体制内,今生也一直在公社里打转,一直在基层做实事的许明月能懂的?
上面人的思考方式站在许明月根本看不着的高度,这一点孟福生明白,许明月却不明白。
此时今年恢复高考的消息还没公布,但最上层已经在讨论。
江老他们的回归,就已经是一个信息。
这才有了先调许明月进京城大学进修的事情。
许明月不懂这些。
她知道,她人近中年,事业重新开始,大用她?怎么大用她?还能把她调入京城不成?就算把她调入京城,就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基层干部,去那样水深似海的地方,她能做什么呢?
但她到底不傻,对孟福生说:“我考虑考虑。”
她考虑的问题,不是去不去京城进修,而是进京的方式。
是要以干部调动的方式,进京城大学进修,还是以高考的方式,进京城大学进修。
这两种方式产生的结果也是不同的。
在今后的履历上,会写七七年至八零年在京城大学经济学系进修两年,还是七七年考入京城大学经济学系,八几年去哪里参加工作。
这两者的概念也是不相同的,很明显,后面的含金量更高。
这就好比,古时候上面要用一个普通人,先把她调入国子监学习一段时间,和这个人直接考中了进士,再去担任职务,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她想了两天,晚上问孟福生:“是要恢复高考了,对吗?”
孟福生明显一愣,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也不知。”
他离开京城太久了,十几年的时光,此前他也不是官场中人,只是一个研究人员。
他对于京城形势的所有判断,一来是从小到大家庭中的耳濡目染;二来是从各种报纸、广播,和江老这批人调回到京城后,恢复原职所带来的基本的判断。
可许明月只从她要被调入到京城大学进修,就直接断言高考要恢复。
在没有任何消息的情况下,就连他也不敢有此判断,毕竟上面大人物的消息,别说下面人不知道了,就是核心层次的人,又有多少人知道?
许明月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的,对孟福生说:“你帮问一问江老,是不是高考要恢复了,如果是,问我能不能通过参加高考进京学习进修。”
江老得到孟福生回复,只问了他一句:“是你告诉她,高考可能要恢复的判断?”
孟福生说:“是她自己的判断。”
江老哼笑了一声说:“一个小学都没读过的小丫头,还想靠着高考考进京城大学?她也真敢想。”遂不可置否地说:“她会后悔的!浪费时间。”
但却没有说不让她通过高考进京进修的话。
虽然在江老看来,许明月注定失败。
在江老看来,许明月的性格还是太要强,太刚硬了。
明明有他安排好的更简单的路可以走,偏偏要去走那条走不通的死路,要去装一装南墙。
“既然她想撞南墙,就去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