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还活着,又好像死了,他周围的人都好像活着,又死了。
四面八方,全是张着血盆大口面容狰狞可怖的怪物,无处可逃。
他像是飘在空中,又像是落在地上,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的无法挪步,只能任由自己被扭曲的世界一点一点的吞噬。
他还梦到了荒山,梦到荒山上一个一个的坟包,甚至连坟包都没有,被野狼啃干净肉的尸骨。
然后他一回头,看到了一座房子,一座原本这里没有的房子。
那房子像是这个扭曲世界的一个唯一避风的地方,他拼命的想往那房子里躲避,然后他听见了房子里传来的声音:“反手摸墙,摸高一点,坚持十分钟!”
一大早,许明月和小阿锦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炕上,反手摸墙,母女两个都在练。
许明月的骨头比较硬,想要把手反过来贴墙壁十分困难,勉强反手贴墙上了,高度也不够。
倒是小阿锦,大约是年龄小,筋骨软,打坐着靠在墙边,两只胳膊反过来,双手紧紧贴在墙壁上,高高直直的,一点不吃力。
这是为了锻炼仰泳划水时,手臂的姿势,越是标准的姿势,精准的动作,游泳的速度也越快、越好。
许明月陪小阿锦联系,纯粹就是以身作则,给小阿锦当榜样。
之后是蝶泳的无水练习,没有瑜伽垫,许明月就拿了帐篷里面的防潮垫,铺在炕上,让小阿锦在炕上做无水练习,许明月则给她喊着拍子,十个一组,一次十组。
有时候许明月自己都佩服阿锦的坚持,她可以为了自己喜欢的游泳,日复一日的坚持打卡教练让她做的每一组不同的体能锻炼。
有时候许明月下工回来,嗓子都快哑了,不想说话,也懒得监督小阿锦完成练习,小阿锦非得拉着她说:“不行!教练说要每天打卡的!”
来这里三年,许明月感觉自己像过了十年一样漫长,可对童年期的阿锦来说,她过去的生活都还仿若在昨日,教练还在等着她参加‘市长杯’的比赛呢,教练说了,只要拿到‘市长杯’的前八,就可以奖励她一支妈妈不让她吃的冰激凌!
为了教练承诺的冰激凌,她都坚持打卡习惯了,也不觉得累。
早上许明月没有再做河蚌粥,而是煮了青菜瘦肉粥,瘦肉放的极少,基本都被她挑出来给阿锦吃了,她打包了剩下的青菜粥,里面撒了点这几年晒干的枸杞,带到大队部。
孟福生醒了后,大队书记见他没什么事了,就先回去了。
农村的生物钟很固定,大队书记熬了大半夜,冷的受不了,也实在熬不住了,再不回去他自己也要病了。
许明月过来,只拍了两下门,大门就打开了。
置身于灰暗之中的孟福生,打开大门,清亮的天光随着他开门的动作,乍然冲进他的眼底,跟随者清晨的天光一起照射进来的,还有许明月。
许明月提着一个小坛子,脸上笑容满满:“孟老师,你感觉好点了没?早上熬了点粥,给你带了点过来,还热着,赶紧趁热吃!”
第91章 第 91 章 对于许明月来说,熬个粥……
对于许明月来说, 熬个粥就是顺手的事,孟老师这两年多认真教小阿锦,也没有收过学费啊, 说起来还是许明月赚了呢,现代的学费多贵啊, 阿锦一节游泳私教课都得四百了, 孟老师愣是一分钱不收, 只要她平时烧了什么时蔬能带给他一点,就算学费了,可太值了!
她真的认为这就是一场正常的交易, 银货两讫的事。
可在孤独的身处陌生小山村中的孟福生,尤其是病后虚弱精神晦暗的他来说,就像是冬日的一碗温水, 冰寒世界的一抹暖阳。
过去他不曾在意过的面容,就如同他梦里回头时, 荒山的一座照耀在光里的房子一样,那样明亮, 仿佛有光。
许明月被他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尤其是嘴角附近, 以为是沾了早上蒸的红薯渣。
“谢谢。”
他目光柔和, 唇角的一抹浅淡的笑容隐藏在胡子里, 许明月并没有看到, 笑着说:“谢啥?这不是应该的吗?我都没谢你这两年对阿锦的照顾了!”她将手里装着热粥的小坛子递给孟福生,“孟老师,您吃着,我先回去了, 坛子我中午来拿。”
她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来的快,走的也快。
他目送着她的身影,在皑皑白雪中,很快的到了许家村,又掉头进了荒山。
一直到她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又关上了大队部的大门,就像是把一片天光都关在了门外,大队部里又恢复了灰暗与萧瑟,昨夜被无尽梦靥所吞噬的黑暗,仿佛瞬间又席卷而来,将他淹没,让他困在其中,无法自救。
他如困兽般,顾不得寒风凛冽,又打开了大队部的大门,呆呆的望着荒山矗立的房子。
站在他的角度,荒山的房子其实是被江家村方向高耸入云的枯木给遮挡住的,可透过冬日枯木的枝丫间隙,依然能看到荒山房子的一角。
只一眼,他的心好像又平静起来,捧着陶罐的手中,也传来陶罐里粥的温度。
这次许明月给他送的粥,味道又不一样,有姜丝,还有细细的甜味,带着些药香。
是许明月怕他发烧又反复,在粥里给他加了些小儿柴胡颗粒,是阿锦的退烧药,一般发烧在三十九度以下给小孩子喝的。
这一点点的甜味,在这寒冷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冬日里,像是有了些希望。
他就这么坐在大队部的门口,就着冬日凛冽的寒风,看着荒山的方向,一口一口的吃着粥。
许明月回到荒山,就又抱着小阿锦去了许家村的新屋。
许凤莲看到许明月极为高兴,嘴里喊着‘阿姐’,拉着她进屋,又关了房门。
许家一家子都在忙碌,许凤莲坐在小竹椅上,切着木盆里的红薯,一篮又一篮洗干净的红薯在旁边,等着她切,许凤台在一旁的客厅边上磨石磨,许凤发在一趟一趟的洗红薯。
之所以好几天了红薯粉还没洗完,也是因为他们是下了三天的雨后,才有了洗红薯的水,然后才开始洗,接下来这些天,都得窝在家里洗红薯粉。
许明月放下阿锦,让她去找小妹妹玩,自己卷着袖子:“我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许凤莲切红薯的动作极为麻利,切了一块皮都削的干干净净的红薯给阿锦:“拿着吃!”又起身跑到后厨房,拿了两个长红薯,递给在灶下烧火带娃的老太太:“阿娘,阿姐和阿锦来了,你给她们闷几个红薯呗。”
她们平时是舍不得用火堆闷红薯的,这样闷出来的红薯,皮就不能吃了,对刚刚度过了三年干旱的她们来说,红薯皮也是粮食。
也就是许明月和阿锦来了,她们才愿意奢侈一回,给她们烤两根香喷喷的红薯。
锅灶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用来烧火的灶膛,下面是落草木灰的地方,下面的草木灰也是有温度的,红薯闷在刚燃烬的草木灰里,红薯烤出来外表不会焦糊。
小阿锦也颠颠的跑到厨房,‘大舅妈’‘奶奶’喊了一通后,就要伸手去抱丫丫,吓得老太太连忙起身说:“我滴小祖宗哎,你还小,可抱不动丫丫,别把你妹妹摔着喽!”
对于这唯一的孙辈,老太太疼的不行,本来她烧火,丫丫应该是放在房间的炕上,让她一个人待着的,老太太怕她从炕上掉下来摔着,说什么都自己抱着:“我坐在灶下烧火,抱着她又累不着。”
在灶台上忙活的赵红莲就笑笑随老太太去。
许明月也走进了厨房说:“还没给丫丫取名呢?”
赵红莲笑着说:“你大哥给丫丫取了好多名字,都不乐意,还在想呢。”
许明月走过来洗了手,坐在大水缸边,帮着一起洗粉丝,问:“都取了啥名?”
赵红莲连叫着:“哎哟,不用不用,我们忙的过来,你累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休息两天,就别忙活了,冷!”热乎乎的红薯粉要倒入冷水中,才能落水就变粉丝的:“别到时候冻的你的手也生冻疮!”现在全家就许明月和小阿锦的手上没冻疮了。
她推拒着许明月:“你要真闲不住,帮我带会儿丫丫去。”
许明月也没有拒绝,她确实不太想干活。
见许明月真的不来洗粉丝了,这才笑着用一口邻市方言说:“之前不是一直不下雨吗?你大哥就想给丫丫取名叫许大海。”
灶下的老太太不乐意地说:“你说说,哪有给姑娘取名叫大海的?那海水是能乱叫的?不吉利!”
她们就怕旱了三年,再来个大涝,那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旱天竹子河里还有莲藕吃,涝了莲藕可都要被淹死的。
赵红莲乐不可支道:“你大哥还想给丫丫取名叫许大江,许大河,许大雨,许多水,许多雨!”
说的灶下的老太太连连叹气,“一听就不是姑娘该有的名字,等姑娘长大了,别人不笑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