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像是“罪犯”的“犯罪心得”。
笔迹他很熟悉。
是那个男人的。
最早一条记录,是三十年前。
他的父母成婚第一年。
笔记里,用他父亲一贯稳健大气的字体写道——
“我表现得和每一个正常人一样,对妻子尊重、体贴、温柔,压抑本性去表现得爱她,纵使事实截然相反。我只是需要一个继承人。
“她看我时,眼中有光。我经常在别的女人眼中看到,有些腻了。
“她尚且不知我的真面目,不过没关系,等她生下继承人,就会知道了。
“期待她那时的表情。”
二十六年前。
“我的儿子出生了。
“她跑不掉了。
“昨晚,她哭得好像世界末日来了,山川在她眼前崩裂一般。
“她错了。世界末日才刚刚开始。
“她的血,比别人的都要香甜一些。”
二十三年前。
“儿子三岁了,我提出单独带她来这里度假时,看到她惊恐的眼神。
“她怎么还不明白?
“因为我还算喜欢她。
“所以她活下来了。”
二十二年前。
“为什么?她没有得到快乐吗?
“我不相信,只有我一个人快乐。
“她为什么不爱我了?
“为什么?”
二十一年前。
“她说我是怪物 。
“我不开心。
“罚了她。
“半夜给她上药的时候,她吓醒了,让我滚。
“第二天早上,我抱着她说早安。可她再也不肯和我说话了。”
十八年前。
“特大暴风雪来了,我们可能会被困在这里一个多月。
“她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竟然推开门,冲进了风雪里。
“她差点死于严寒和窒息。
“我不能失去她。
“她是孩子的母亲,傅家的女主人,我的——(此处用黑色线条重重涂去)”
“这一个月,待在别墅里很无聊。我忍住,没有再碰她。
“但没有用。她还是拒绝和我交流。”
“很久之前,光就熄灭了。
“我也不记得有多久,没看到她的笑容了。
“我想看到她笑,想看到相亲初见时,让我决定就是她的那个笑容。
“可她甚至不再看向我,还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了。
“我把布扔掉,她又捡回来。
“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也看不到她的心了。”
“到了六月初,通讯才恢复。
“她抑郁症病发,把自己淹在了浴缸里。
“如果不是我呼叫了直升机救援,她会死在这里。
“她只是一时想不开。
“等回到家,看到儿子,她就不会有这种荒唐念头了。”
“我把别墅内外都装潢成了暖色调,据说可以防止抑郁。
“下次再来,我不会再罚她了。”
这一句过后,很久都没有记载,直到八年前,也就是傅行舟的母亲死去的那一年。
“我的儿子,你在看,对吗?”
“我被查出癌症,如果接受治疗,可以生不如死地活十年左右。
“如果不接受,应该一年之内就能下去见你母亲。”
“我很想活,这是人之常情。而死亡从来不是一件需要着急去做的事情。它会是每个人的终点。
“你的母亲是个蠢人,她拥有名分、地位、用之不尽的财富和旁人艳羡的目光,却还是不开心。她简直是愚蠢至极。
“她以为谁都能成为我的妻子?”
“你以后的妻子,得是你祖母蒋莹那样的,不能娶太敏感脆弱的女人。
“她必须懂得牢牢将权势和财富把控在手里,用尽一切手段去争抢资源,格局要大一点,*这样的女人才不会因为胡思乱想而得抑郁症。
“不要步我的后尘。”
最后一段话还没看完,傅行舟就“啪”地合上笔记本,把辜苏也吓了一跳。
他还未从这本笔记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就听赵川说:
“我问过苏苏妹妹真正的生日,是在二月。”
先前成人礼上所谓的生日,只是个随便选定的日期,为了方便尽早把她推到台前。
这是一些富豪的迷信,他们认为生日是非常私密的东西,为了不被有心人利用,对外公开的生日都是假的。
辜苏真正的生日在二月,实际年龄也并非十八。
正常推算的话,她的母亲怀孕,应该是在十八年前的五月份。
十八年前,整个五月份,傅如晦都和妻子在雪山里。
又怎么可能让辜苏的母亲怀孕?
第80章
从瑞士回国之后,傅行舟甚至连家都没有回,就带着辜苏去机构做了加急鉴定。
赵川则一下飞机就被他早早赶走,走的时候,一脸茫然地捧着一家外贸公司的股份转让合同,外加一张八百万的支票,当作是别墅里发生事情的封口费。
一天后,结果出来了,辜苏果真不是他的亲妹妹。
得知这个结果,他竟不知心里是松快多一些,还是烦躁多一些。
辜苏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双手搁置膝盖上,听医生说他们不是亲兄妹时,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好像无论事实如何,她都无所谓。
傅行舟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张报告,就听辜苏轻声问他:
“我可以走了吗?”
他立刻扭头观察她的表情,接着起身,牵起她手心:
“累了吗?我带你回家。”
可她却轻轻挣开,将他送的那根盲杖代替自己的手,塞进他手里。
傅行舟的心跳重重地往下落了一拍,只听她说:
“还给你。
“我不要了。”
“辜苏——”
他还想说些什么,她已经松开手,与他擦肩,跌跌撞撞向记忆中的门口走去,他转身要去扶,却见诊室的门被推开,一道颀长身影映入眼帘。
辜苏听到开门声,如倦鸟投林,扑入来人怀中,被对方一把抱住。
双方都很驾轻就熟,就好像曾经这样做过很多次。
“……是你。”
他见过他。
在城南老街,也在下属递上来的资料里。
蒋其声单手扣住辜苏腰肢,稳稳地扶住她,道了句“我来接你了”,没有分给傅行舟半点视线。
被无视的人遽然动身,伸手去抓辜苏肩膀,却被蒋其声啪一声拍开,护食一般:
“是她让我来接她的。她不是傅家人,没有留在傅家的理由了。”
傅行舟立刻反驳:
“血缘上确实如此,但当初收养她时,并非因为她的血缘。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她都是傅家的养女。”
当初,当众宣布的理由是,她的器官配型和傅如晦配上了,虽然傅如晦已死,但收养辜苏,也算是解了祖父没能救下儿子的愧疚之情。
见鬼的愧疚,他就没见祖父有过愧疚之情。
他倒是有另一种猜想:
辜苏的肾脏和傅如晦能配上,那就多半能和傅家其他人也配上。
不,不是多半,以祖父的行事风格,肯定当天就做过检测了。
祖父是在把她当成器官储备库在养。
蒋其声才不管什么收养的理由,他将辜苏脑袋按入怀中,双手紧紧捂住她耳朵,才压低声音,狠戾道:
“是你那个人渣爷爷垂涎小辜苏的美色,才不要脸地收养了她,不管有没有血缘,我都要带她走!”
傅行舟寸步不让,看向对方按着辜苏后背的手,眼神冷冽:
“她的户口还在傅家,我和祖父不同意,她就不能脱离。更何况,上了傅家的族谱,除非犯了大错,否则终身不得脱离。”
无论从风俗还是法律的角度来讲,蒋其声都没有资格管她。
但这一点似乎没有难倒对方,蒋其声从口袋里掏出一纸文件,伸到傅行舟面前,轻蔑道:
“哦?是吗?”
那是一张已经填好的结婚登记申请表,只差辜苏的名字没有填。
在他们去瑞士的这一个月里,蒋其声将放弃复仇后要走的路,重新规划了一遍。
其中就包括对辜苏的安排。
他要给辜苏最好的条件,不能让她再跟着他风餐露宿。
她
身体很弱,早年落下了病根,他也要准备好让她没有后顾之忧的医药费,还要请最专业的营养师来调理她的身体。
她生活不便,他在外挣钱的时候,还得请人来照顾她。
蒋莹死后给他留了一笔钱,但他大部分都花在了复仇上——
买通人调换亲子鉴定,将辜苏送入傅家;
买通酒店服务员,让对方当晚配合辜苏的安排;
买通许多新闻媒体,将城南老街房屋倒塌、死伤惨重的消息大肆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