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苏牙齿冻得咯咯作响,缩着身子,觉得再站在这里听系统前情提要,她就要冻死了,便哆哆嗦嗦地朝着有汽车声响的方向走去。
……
傅行舟坐在劳斯莱斯后座,鼻梁架着方框金丝眼镜,低头翻阅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
以他这一年来,在各部门轮岗收集到的数据来看,这张财务报表勉强及格,能堵住股东们的嘴。
他去年背着老爷子做的投资收益占了半壁江山。
如果不是他的投资,这张报表肯定会变成赤字,到时候连年终奖都不一定发得出来。
集团在老爷子的带领下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可那老顽固却放着真金白银的财务流水不看,指着鼻子骂他投资莽撞,还放出话来,他再拿集团的钱做高风险投资,就收拾包袱滚去外地的分公司物流部,一辈子也别想再回来。
想到这里,傅行舟波澜不惊的脸上不易觉察地掠过一丝烦躁,又迅速消失不见。
刺耳刹车声响起,他被安全带猛然勒紧,手中报表差点散落一地,抬头摘了眼镜,冷淡地问司机:
“怎么了?”
司机周叔有些惊恐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忙着下车去扶:
“是……是辜苏小姐。她摔倒了。我去看看撞到哪里了没有。”
他没敢改口叫她傅苏,自家小傅总压根不承认她的身份。
傅行舟掀起凉薄眼皮望去,只见濛濛雨雾中,前方似乎确实有个黑糊糊的小不点,伏在地上,看不分明。
“别管她,绕走。”
他将报表拢到一起,在膝盖上敲了敲,理得整整齐齐,又用文件夹夹好,捋平,心里暗自盘算着明天要召集企划部开个会,准备下个季度的生产计划。
“小傅总……她身上全湿透了。”周叔到底是个敦厚人,不忍心看到小姑娘受罪,小声道,“没有您的允许,她进不去别墅,可能已经淋了很久雨了,这倒春寒的天气,会发烧的。”
傅行舟薄唇轻抿,透过后视镜看向周叔眼睛,直到把他看得心虚了,才淡声问道:
“不然你起来,坐后面,这车我来开?嗯?周总?”
周叔讪笑一声,把安全带系回去,默默打着方向盘,把车往后稍微倒了倒,绕开摔倒在地的辜苏,向着车库驶去。
等车驶入地下车库,傅行舟才不疾不徐地解释:
“那个辜苏,她自己有手有脚,难道不知道避雨?偏偏挑我回来的时候淋成那样,还故意摔在我车前面,就是想使苦肉计。如果我今天放她进门,明天她就会想办法逼我带她进公司。有一有二就有三,再加上老爷子的支持,你说这公司今后是姓辜还是姓傅?”
周叔尴尬一笑:
“这,这不至于吧?她无依无靠的,就是个孤女,听说妈妈没得早,继父又不要她,也不知道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说到这里,周叔有些感慨,也许是年纪大了,容
易伤春悲秋,不禁开始同情辜苏:
“虽然是个私生女,但这件事错不在她。现在她父母都已经离世,除了傅总,您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要是您也不要她,她该有多难过啊。”
傅行舟在周叔看不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周叔却以为是他被自己的一席话打动了,试探着继续劝道:
“而且听说她没上过学,哪儿能跟您这个高材生精英比啊,您要是真听信外面那些谣言,说她是来替代您的位置的,也太招笑了些,反倒叫人离间了你们的兄妹感情,还惹老傅总生气。”
“兄妹?”傅行舟音量稍稍抬高些,紧接着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恢复了正常,木着脸平静道,“我是独生子,从来没有什么妹妹。私生女就要有私生女的自觉,她一辈子也别想上我的家谱。”
第53章
五分钟后,傅行舟自地下车库乘电梯回到别墅二楼,经过卧室窗户时,鬼使神差地朝外望了一眼。
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植被,规划严整,占地广阔,有七八个篮球场那么大。
路灯整整齐齐地隔一段距离便矗立一根,飘摇雨丝在经过灯光范围时,被照得透亮,如寒凉银针,锋锐细密。
今日气温只有个位数,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持续到后半夜。
刚刚跌在车前的身影已经不见,估计是冷得实在受不了,跑到哪里躲雨了,或者干脆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
这才识相。
傅行舟收回视线,修长冷白手指一颗颗解开西装纽扣,将衣服折叠整齐后,摘下腕表放在最上头,迈入浴室。
半小时后,他擦着头发,浑身冒着热气从浴室走出来。
身上黑色真丝浴袍裹得严严实实,浴袍带系得很紧,更衬得他腰身细窄,浴袍肩部隐隐拢着不轻易为人窥见的倒三角身材。
不用特意去看钟表,他也对自己洗澡花了多久心中有数。
他将浴巾随意搭在肩膀上,任由水滴湿漉漉地从发梢垂落,渗入布料,坐在桌前时,电脑右下角果然显示“21:30”。
平日里这个时候,是他浏览国内外财经新闻的时间,放在一旁的手机却嗡嗡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祖父”。
他的手指轻微蜷缩了一下,在铃响第二声时,便接起了电话,语气平和恭敬:
“晚上好。”
对面的声音开门见山:
“听说你把人关在了门外。”
他对祖父知晓他的一举一动并不意外,语气不卑不亢,手上却无意识地抠着衣缝:
“您要威胁我,大可不必用这种毁我父亲名誉的方式。他是您的亲生儿子,爆出他有私生女这件事,不管对他死后的清誉,还是对公司、对您的名誉,都不算光彩。这不是一步好棋。”
“不错,你还知道维护公司利益。”傅儒许轻哼一声,不知是赞赏还是暗讽,“别耍小孩子脾气,赶紧给她安排住下。现在外界暂时还不知道她的身份,我打算在下个月十七号举办一场社交宴会,作为她的成人礼,你准备一下,到时候把时间腾出来,不许缺席。”
“……”他垂下轻薄眼皮,冷冷地、无声地轻笑了一下,语气温和,说话内容却不客气,“我不会去。下个月十七号我要去J国出差,做产品原料的调研,一周之后才能回来。私生女的社交宴会您想办就办吧,毕竟您才是傅家家主,不是么?”
“……”对面呼吸粗重了一瞬,似乎想骂什么,但没骂出口。
“我去忙了,晚安,祝您好梦。”
傅行舟“好脾气”道。
傅儒许“啪”地一声挂了。
屋内一时陷入极致的静寂。
静到只有复古挂钟滴答走针的细微动静。
别墅里的佣人们都睡下了。
他站起身,想下楼给自己倒杯牛奶,却在经过走廊时,瞥见一楼欧式门廊一角露出的发丝。
门廊的灯常亮着,那缕头发因此被照得清清楚楚,混着雨水和污泥,如黑色的水草,潮湿,柔软——毫无生气。
傅行舟怔愣片刻,脚下一转,踩着拖鞋一步步迈下旋转阶梯,向着大门走去。
门扉敞开的一瞬,原本被温暖别墅隔绝的滂沱雨声灌入耳朵,混杂草木腥气的湿意被寒风卷着,如巨蟒般迎面扑来。
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
他仿佛走出城堡的领主,垂眸看着自己受难的子民——
门廊的避风处,果然蜷缩着个什么东西。
辜苏紧紧地团着身体,护住腹部仅存的一点温度,像只虾米一样缩在门廊立柱后面,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明明不远处就有个避风拐角,她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可怜兮兮地挤在这根立柱后头。
……真不知道该说她苦肉计演得敬业,还是单纯的就是傻。
傅行舟立在门后,静静地看着这个实际上还没成年的、他血缘上的“妹妹”,撑着门框的手指紧了紧,刚要迈步出去,垂首看到已经漫过门廊的积水,眉头微皱。
脚尖挪动,他正打算转身,眼角余光瞥见蜷缩着泡在水里的女孩,好像是听到了动静,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离去的脚步就此顿住,看似解释,实则欲盖弥彰道:
“我去叫人把你搬进来。”
女孩在他出声后,才迟钝地捕捉到他的声音一般,将脸转向他。
他接下来的话,就此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小鹿眼,本该是无辜清纯的眼睛,可那双眼里却没有一点高光,视线也没有在他说话时和他对上,而是直挺挺地看向前方。
没有焦距。
一股怪异感自心头掠过,他迟疑着改口:
“你看不见?”
女孩听到他的声音,试探着站了起来,无措地立在原地:
“嗯……请问你是这里的佣人吗?”
他沉默片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转移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