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身高体型都相去不远,但对方一身高定西装包裹着紧实饱满肌肉,步伐沉稳,皮鞋锃亮,可以想见几乎不必踩在室外肮脏的地面。
对方走过去时,举手投足间携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楚沉并不畏惧。
但足以引起他的警觉。
这只是一栋不起眼的回迁楼,来来去去的都是租房的普通打工人。
稍微要点面子的蓝领都不会往这里跑,而面前这个明显身居高位的总裁范的家伙,竟然会突兀出现在这儿。
总不能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疑,叫他驻足回首。
正巧,对方也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身看他,四目相对。
四周一时寂静无声,像按了暂停键。
楼道灯光惨白地照射下来,将二人面容映得清清楚楚。
对方相貌比楚沉多了几分威严贵气,头发打理精致,脸部轮廓锋锐,面无表情时,像是随时能骂哭二十个下属。
楚沉则更偏向江湖气,直鼻宽额,星目剑眉,短发修饰得脸型硬朗挺括,早年间还带着股天真的悲天悯人面相,如今那抹悲天悯人已被阴郁内敛替代,因此整个人看上去如一柄收在鞘中的残剑,沉默,低调。
楚沉觉得对方这张脸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不过两三秒的功夫,那人向他轻轻颔首,回身远去。
那人西装革履的挺拔背影消失在逐渐闭合的电梯门后。
楚沉甩甩脑袋,不再多想,坐电梯来到出租屋前。
一打开门,就听到合租室友尖叫鸡一样的嗓门:
“哇!我要是你,我就答应他了!你知道他是谁吗?穆氏国际总裁!他手上随随便便一块表就是我们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而且他还在追你诶!你就不能拿着他的钱去养你男朋友吗?”
楚沉眉头一皱,快步走进去,看见合租房的客厅里,辜苏被一对情侣室友夹在中间,刚刚说话的就是情侣中的女生。
那男生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看到楚沉回来了,连忙捅了捅女朋友。
女生被楚沉身上低气压震慑到,悻悻住了嘴,对辜苏使了个眼色,便拉着男朋友进了卧室。
客厅里几秒之内便恢复了宁静。
二人遥遥相望,楚沉不知道辜苏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他的心已经乱了。
第21章
辜苏见了楚沉,把头一低,便想进屋,手臂却被他攥住。
下一秒,人已经被推进屋内,咔哒一声,身后门牢牢锁住,等回过神来,已经被一具灼热身躯压在门板上,紧紧相贴,动弹不得。
他已经一退再退了。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无论是和那个穆氏国际的总裁打照面时,感受到的危机感,还是刚才听到室友谈论的,关于穆总正在追辜苏的事情,都让他……
心急如焚。
身前男人眼里有辨不清的隐痛与酸楚,他一手环她腰,一手擒她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哑声问:
“他在追你?”
他说这句话时,不受控制地想起刚才看到的男人。
精致,威严……昂贵。
那个人出现在这样的破败小楼里,突兀得就好像和背景不在一个图层。
而他楚沉,却和这种泥泞环境融为一体,像是天生
就属于此处,此后也会死在此处,不见天日。
放在以前,他根本不必担心,辜苏会跟着别人跑掉。
那时候,他是光芒万丈的拳场新星,前途无量,拥有向好的事业,健硕的身体,俊朗的面容,和大把的青春。
走在街上,常常会被漂亮女生,甚至是男人要联系方式。
想要“包”他的富婆,也不是没有。
就连刚入狱那会儿,也有不少人给他送礼物。
可现在……
如今辜苏看他的眼神,似乎和看别人并无区别。
年少时留在她心上的痕迹,无论曾经多么光耀惊艳,终究蒙了尘。
他的心像是被扔进了无底洞,无限向下坠落。
那是一种会失去眼前人的预感。
可他先前已经与辜苏说好,不会再逼她,也不会叫她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面对他的追问,辜苏没有回答。
在她的沉默中,楚沉只好憋屈地松了力道,咬牙妥协:
“我不会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发展到哪一步了,刚才他来做什么。但是……”
辜苏歪头看他,不解其意。
他“但是”了半天,都不肯说出后半句话。
最终,他自暴自弃地后退一步,烦躁地拉开房门:
“我出去冷静一下。”
辜苏拉住他的袖子,他充满希冀地回头,只见她写道:
“烟味散干净了再回来。”
楚沉:
“……行。”
……
穆盛洲一直没有放弃游说辜苏去他的公司面试。
她没有再拉黑他,因为她知道,当一个有钱有权的上位者真心想联系她的时候,她是没有能力避而不见的。
他总能找到她。
半小时前的造访就是例子。
普通人的隐私,在钱权面前不值一提。
不过好在,即使她拒绝,穆盛洲也没有继续坚持,只说过一段时间会再来。
总归是麻烦的。
她叹口气。
同时,辜苏自己找工作的过程也不太顺利。
她想做的工作是整理资料的文员,这份工作不需要开口说话,工资也会比保洁和服务员高一点。
但她的履历不好看,学历也低,还是个哑巴。
即使是从前答应接收她的、需要残疾证申领政府补助的公司,此时看了她的过往工作经验,也直摇头。
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没有公司会要一个只有酒吧服务生经验的员工。
这晚,当楚沉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她坐在桌前,对着一桌流麻材料发呆的样子。
桌上材料有些凌乱,手工流麻已经完工。
贴纸图案是壁炉与落地窗,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由粉白色闪粉构成。
她将图案正过来,闪粉从顶部缓慢飘落,透过窗户窥探到的雪景宁静悠远,在灯光下,光影从亚力克板的边角斜射进去,丁达尔效应形成朦胧光柱,画中景物仿佛自成一体的小世界,如梦似幻。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流麻中的雪花飘落,眼神旷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楚沉心中隐隐酸痛,像是泡在了醋里。
她现在时常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可他却连问一句在想什么都不敢。
他缺席了她太多人生,从前能轻易看穿的、属于她的喜怒哀乐,现在他好像都看不懂了。
又也许,是她经历了太多,叫她不敢轻易将喜怒哀乐端到人前,叫人看破。
楚沉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塑料袋举到她面前。
直到香气扑鼻而来,她才回过神,迷茫地看向楚沉。
后者轻轻敲了敲手上打包盒,邀功一般:
“给你带的宵夜,把桌子收拾一下,吃饭吧。”
辜苏放下流麻,先是在软木板上挂着的“订单”一栏,某一行后面打了个勾,接着才打字告诉他:
【我吃过晚饭了。以后不要给我点那么贵的外卖,我们没有那么多钱的。】
楚沉表情一滞,含糊道:
“这算宵夜。你太瘦了,要多吃点。钱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下个月就能去入职。”
辜苏将散了一桌的流麻工具整齐收好,楚沉将打包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浓郁的、带着烟火气的饭香立时飘了出来:
“还记得我们以前经常去吃的那家私房菜吗?他们家菜做得干净,味道也好。我今天顺路去看了一眼,竟然还开着,就买了点给你带回来了。”
辜苏手指一顿,本来要去拿筷子,现在却缩了回来:
【那家很贵。】
“人均八十,不算贵。”
楚沉这话说得没错,以从前的消费水平,他是能支撑得住辜苏每天吃这么贵的。
她却还是踌躇着:
【你吃了吗?】
“吃过了。”楚沉见她面露怀疑,忙补充道,“有个应酬。”
辜苏多问了句:
【什么应酬?】
他犹豫几秒,才回答:
“是我下一份工作的老板,他打算新开一家拳击馆,请我去做教练。今晚就是叫我去和几个未来的同事见个面,等下个月拳击馆正式开业,我就能去上班了。”
他没有告诉辜苏投资的事情。
辜苏听到专业对口,先是松了口气,但楚沉靠过来之后,又闻到他身上浓烈酒气,拧了拧眉。
一直关注她表情的楚沉立马道:
“我去洗个澡,你先吃。”
辜苏看着他的背影,想的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