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第二天，领导见到她就和蔼地问：“小陈有男朋友了吗？”
陈嘉仪面试的时候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那时候的领导还是公司被卖之前的那一批，都是三四十岁的年轻人，是一步一步创业把公司建立起来的。陈嘉仪没有和别人说过，其实公司的几个高层都是她本科的校友、学长学姐，毕业以后他们创立了这个网络公司，也在母校的学弟学妹里挑选优秀人才。
很多和陈嘉仪差不多学历的毕业生都会选择大公司，选择高薪，选择体面，选择稳定，而陈嘉仪选择了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就是喜欢公司的企业文化，喜欢大家的理念，喜欢和年轻人一起工作，喜欢比她大十几届的学长学姐笑着和她说：“学妹我们一起努力。”
这样朝气蓬勃的，充满希望的公司。
所以陈嘉仪敢准时下班，因为她知道，领导看重的是工作成果，而不是在办公室陪着领导演戏。
听闻现在领导的问题，陈嘉仪谨慎地说：“有。”
这不是什么温馨的关怀，她想到两个可能，职场骚扰或者后一种。
闻言，领导靠在了椅子上，又问：“那你近几年有结婚生子的打算吗？”
是后一种了，性别歧视。
听到这个问题，陈嘉仪的心沉了沉，思路百转千回，最后只能无奈地说：“就算有，也是好几年以后了。”
这能怎么说呢？即使陈嘉仪跪在地上对天发誓她怀孕生子不会影响工作或者说自己是不婚主义不婚不孕，领导都不会相信她的。因为她是女人，这么简单而可笑的原因。
除非她割了子宫，再把它狠狠地甩在领导脸上。
之后领导又问了些有的没的问题，陈嘉仪知道，其实一切可能都在第一个问题开口的时候就结束了。后面的问题都是些芍药，是第一个牡丹般花团锦簇问题的陪衬。
回到工位，陈嘉仪第一次在工作的时候走神了。其实她还有一些活没做完，可是她不想加班，也失去了加班的力气。
下班回到家后，陈嘉仪的心情很低落，徐辉不敢问她，但估计是今天面谈的结果不太好。顾及陈嘉仪的心情，厨艺不是很好但也在学习中的徐辉烧了面，给陈嘉仪加了两个荷包蛋。
陈嘉仪苦笑，大口大口吃面，徐辉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嘉仪的脸色，说些可有可无的笑话，但都没有用。
饭后，陈嘉仪躲进了房间，一言不发。徐辉发消息给陈嘉仪：“发生什么事了？”
陈嘉仪说：“领导问我近几年有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
徐辉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陈嘉仪要因为这个问题情绪低落。
总不会是……陈嘉仪以前谈过恋爱已经要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黄了，所以现在触景生情吧。
徐辉：好哦。出来看电视吗？
陈嘉仪：不看，我想躺会儿。
徐辉：那我可以进来吗？
隔了好久，陈嘉仪发了个：嗯。
于是徐辉去了隔壁。
陈嘉仪趴在床上，看到徐辉的时候撅了撅嘴，徐辉一下子就觉得心疼，他甚至有很可怕的想法，陈嘉仪不会被领导，那个秃头的老男人欺负了吧？
他蹲在床前问：“和我说说，今天到底怎么了？欧总他……欺负你了？”
陈嘉仪“噗嗤”一下笑了：“想哪儿去了，就算被欺负，我是那种能忍的人吗？”
好像确实不是，那又是为什么呢？
陈嘉仪和徐辉一个大男人解释不清，他不懂，是真的不懂，也不可能能够百分之百地换位思考。或许对男员工来说，就像徐辉昨天告诉她的那样，男人在职场成家立业，只会更让人觉得他可靠。
可是女人不一样，听闻女人要结婚，要生子，要产假，要关心家庭，领导只会觉得你不行。
你不稳定，领导不知道女员工结婚以后会不会突然就辞职了，做个家庭主妇，过上富太太或者管家婆的生活，他不知道女员工还会不会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婆婆生病了要请假，老公生病了要请假，孩子在学校有事要请假，自己生病了要请假。他也害怕女员工一怀孕就要休息好几个月，公司的事那么多，运营成本那么高，却还要照顾女员工坐产。她们甚至可能生二胎生三胎。
领导不会觉得女性孕育生命照顾家庭多么伟大，不会想到孩子也不是一个人能生出来的，他们不管劳动法是怎么规定的，他们只知道女员工不稳定。
刻薄又无情又令人无法反驳的社会现状。
“我解释不清楚，徐辉，要不你去看一部电影吧。”
陈嘉仪推给徐辉一部有关女性的电影。从一个女孩的视角，讲述一个女孩子在社会生活中遭遇的一切。
第24章
宣布组长的时候，徐辉对这件事已经没有多大兴趣了，他还在想昨天看过的电影，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的事。
心疼陈嘉仪，心疼每一个有类似遭遇的女孩。
直到陈嘉仪捅了一下徐辉，徐辉才回过神来，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明白周围人为何看向他。
“你当上组长了。”陈嘉仪含笑告诉他。
从惊讶的情绪回神，徐辉愣愣地走到办公室前面，领导带着期许的目光看着他。从此以后，他的工资更进一步，他的未来更加可期，可是他却觉得难过，甚至不敢看陈嘉仪一眼。
这个职位好像是偷来的，虽然可能就算不是徐辉，也不一定是陈嘉仪，可是不管是谁当上组长，徐辉都觉得忿忿不平。
陈嘉仪一如既往地淡然，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好像她从来没有那样期待获得这个职位。
回到家里，徐辉对陈嘉仪说：“对不起。”
陈嘉仪笑他：“多愁善感，你当上不也挺好？你实力本来就比我强嘛。”
见徐辉还是愁眉不展，陈嘉仪反过来安慰他。
夜里，两个人却都辗转反侧。陈嘉仪在夜晚平静下来以后，白天的情绪都涌了上来，她为徐辉开心是真的，为自己难过也是真的。
徐辉则是压抑着不安，一方面是因为碰巧当上了组长，一方面是因为陈嘉仪的情绪。忽然他听到了外头有动静，好像是陈嘉仪起床喝水。
徐辉一个骨碌翻身下床，陈嘉仪看到他便问：“你也要喝水吗？”
徐辉却从背后抱住了陈嘉仪。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陈嘉仪握住徐辉有力的小臂，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很好。”
之后徐辉睡在了陈嘉仪的房间，两个人没有睡意，就盖着被子纯聊天。陈嘉仪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讲讨厌的男孩子，讲所有她的努力，也第一次讲到她的家里人。
认识陈嘉仪那么久，徐辉有幸窥得陈嘉仪世界里的一个角落。
原来陈嘉仪家里有三个孩子，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姐姐已经结婚生子，弟弟刚上大学。
作为家里的老二，陈嘉仪没有感受过父母对长姐的重视，也没有体会过父母对弟弟的期许。老二在家里悄无声息，好像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
陈嘉仪家里的条件殷实，但是父母的偏心却可以从细节里窥见。每年开学的时候，父母总问弟弟要不要买新文具，可她的包破了从没人注意到。妈妈单位发的新被单，不管花色多么艳丽弟弟多么嫌弃，永远会铺在弟弟的床上。弟弟生日时父母早早地准备了礼物，去外面的餐厅吃饭，她得到的是一碗长寿面条。也许这些都是爱，但是父母给予的爱好像也有大小。
陈嘉仪从小就比姐姐和弟弟优秀，奖状是她拿的最多，奖学金是她拿的最勤，学历是她最高，父母自然对她的成绩很满意，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也很高兴，可是家里人对她最满意的期待也就是“以后找个好老公”。
徐辉听陈嘉仪说：“我从来没想过和男人争个高低，可是我希望我努力的时候，大家会说陈嘉仪你好厉害，而不是，陈嘉仪你那么厉害小心没男人要。”
听陈嘉仪说了许多，徐辉把脸埋进了陈嘉仪的颈窝里，心情有些沉重，又有些自豪。
他的女朋友，虽然长得平平无奇，可是独立、温柔、迷人、自信。
无论在哪里，她都是闪闪发光的星星。
他仰望她，喜爱她，却不去改变她。
星星或许看着很遥远，可是印到徐辉的眼睛里，就变成了陈嘉仪。
第25章
当组长第一周，徐辉还没有找到状态，除了工作任务多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差别。陈嘉仪下班后他还留在公司，但是回到家陈嘉仪都给他留了饭。
新的领导班子好像都是工作狂，一个个五六十了，可是工作起来比二三十的年轻人还拼。不仅自己加班，还鼓励员工加班，用焦军的话说：“资本主义啊资本家。”
同事在陈嘉仪的带领下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下班比以前更晚，而且是真的在做事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