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皓单膝跪地,喉头有些发紧,“父皇,儿臣何尝愿意和您伤和气?儿臣只是替皇母妃不甘啊,她陪着您这些年,您说她温良恭俭让,贤良淑德,但哪个女子不愿夫婿守着?她为您咽下委屈,您便不若对扈娘娘这般对她,也不可太过凉薄,太伤人心哪!”
明元帝扬扬手,“去吧!”
宇文皓知道他没听进去,甚至可能会抵触,可眼下,他着实也不能再说下去了,再闹,真是要到闹僵的份上,就谁都不好看,皇母妃那边也会更受委屈,更为不安。
他告退而去。
明元帝在他出去之后,把朱笔狠狠地掷于地上,“朕让他三分,他就要逼朕六分,这两年的沉稳都不见了,又像往日那般鲁莽轻狂,朕若不是看在太上皇的份上,怎容得他这般放肆?”
穆如公公默默地捡起了笔,双手奉回,轻声道:“皇上,寻常百姓家,也总有父子争吵的时候,但莫要记恨在心,父子没有隔夜仇!”
“他若懂得尊卑,朕也不至于对他如此严苛!”明元帝冷冷道。
穆如公公张张嘴,眸子灰暗下来,到底,还是没有继续说,皇上说的其实也叫人无法辩驳,天家,自然是先君臣后父子的。
只是,若真要这么论,那就该一视同仁。
穆如公公其实知道为何皇上偏偏对太子这样,其实他心里头也不是不喜欢太子,或者说不赞赏太子,他十分认同太子的才能,也以太子为傲,可他认为,太子没有太子该有的样子。
因为,皇上曾经当了很多年的太子,他一直都是听话的,懂事的,从不敢反驳太上皇,只听太上皇的吩咐去办差,他认为,太子就该要这样。
而他对太子除了这点不满之外,还因太上皇实在是太看重太子了,对太子极度的赞赏,而他自己其实一直都渴望得到太上皇的认可,肯定,赞赏,可惜都没有得到。
他对太子是存着一份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嫉妒,所以,态度才会如此反复无常。
穆如公公看透这一切,却也不知道怎么说,更知道,说不得。
明元帝握住朱笔,心头烦绪渐生,他也不想去扈妃那边,刚刚没了孩子,他心里头也难受,需要有人安慰。
若是往日,到皇贵妃那边坐坐,喝喝茶,聊聊天,她总有真知灼见,哪怕不能为他排忧解难,却也心情放松,疏朗。
如今她果真迁去了长门殿,可见心头也存了怨气,去了大概也只是听她诉说委屈,如今心头太烦,着实不愿意再看她哀怨的眸子,纵然心底对她多少有了愧疚,可这不是合适的时候。
良久,他缓缓地抬头,“朕许久没去见过皇后了。”
“皇上,皇后禁足,首辅出事都不能去看望,您……是不是要开恩,准许皇后去看看首辅?”穆如公公道。
“朕没禁她的足很久了,她想去便去吧。”明元帝又不愿意见皇后了,方才一念之间,想起了昔日很多时候,到底夫妻已经没了情分,再见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朕去看看秦妃吧。”明元帝站起来,自打宇文君死了之后,与秦妃说的话,五根手指数得过来。
穆如公公抬起眸子,斗胆道:“皇上,不如去一下长门殿?”
明元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话,要不要问问秦妃?”
穆如公公顿时噤声,皇上说要去秦妃宫中,他让皇上去长门殿,秦妃不恨死他才怪呢。
秦妃做梦都没有想到,皇上还会来看她。
当一句圣上驾到传入殿中的时候,秦妃猛地一个激灵,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见到确实是皇上来了,两行泪水急涌而出,嘴唇颤抖着,悲声道:“皇上,臣妾没做梦吧?”
秦妃对他的痴恋与崇拜,让失意的明元帝得到了一些安慰,这个时候,他太需要有人把他当天子来敬重了。
京外,有一些类军事的调动,各大营中的老将得令,于傍晚在城外集合,且随即,大军压城而入,带领队伍的是安丰亲王夫妇,且跟随的是一些军中老将,城门将士一时没敢阻拦,只派人去禀报兵部和京兆府。
如今太子掌管兵部,齐王掌管京兆府,听得是安丰亲王带领的队伍入城,一时都有些怔然。
齐王亲自骑马前来,带着京兆府的虾兵蟹将,倒不是说京兆府真的如此不济,只是对比起安丰亲王的卫队,京兆府的人着实显得弱鸡。
所以,强弱悬殊之下,几乎毫无对峙的可能性,安丰亲王的人,在天黑之后,迅速包围了皇城。
一切,都近乎是悄无声色,外头的人甚至无法入宫禀报。
直到禁军发现了卫队的包围,想急忙去禀报明元帝的时候,安丰亲王已经入宫,入宫之后就不知所踪,而所有禁军,也被卫队一对二地挟制,无法行动。
安丰亲王妃上前对顾司道:“不必做无谓的反抗,不是要逼宫,你们只静静地等。”
顾司惊疑,但禁军已经被制住,他大概也不是安丰亲王妃的对手,只能是静观其变了。
第1340章 细数你的功绩
明元帝还在秦妃的殿中,用了晚膳之后,坐在一起说了说往事,说起往事,纵然也是伤感的,但是好歹也叫明元帝心里头的悲苦得到了排解。
“你……你是何人?为何直闯……”大惊失色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但随即就戛然而止。
明元帝微惊,抬头吩咐了站在帘子外的穆如公公,“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穆如公公一转身,便见一道黑影压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出手想钳制此人,但那黑影手刀一起,迅速地落在他的后脖子,一阵钝痛传来,他脑袋一嗡,晕乎乎地就软了下去,几乎都没能看清楚眼前来人到底是谁。
帘子掀开,再落下,高大的身影被珠帘笼罩淹没,人便已经进了殿中去。
明元帝面容从震怒转变成为惊愕,脱口而出,“伯父?”
秦妃本来惊得很,看清楚来人之后,不悦地道:“亲王怎么能直闯后宫?这是本宫的寝殿,还望亲王庄重一些!”
安丰亲王眸色淡凉,落在了秦妃的脸上,秦心头顿时一怵,“你……”
“你出去!”安丰亲王没什么感情的嗓音,沉沉地在殿中响起,仿佛是带着回音一般,余威阵阵。
秦妃看了看明元帝,明元帝扬手,“你出去!”
秦妃见这安丰亲王来者不善,也不敢逗留,急忙便福身出去了。
殿中,便只余两个男人的对峙,安丰亲王身高高达一米九,属于天将一般的魁梧高大身材是完全碾压了明元帝这儒君,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伯父,你此番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看了看帘子外倒在地上的穆如公公,心里头顿时升起不妙的预感,他杀了穆如?
安丰亲王从宽大的袖袋里取出了一封黄缎诏书,递给了他,“你看看!”
明元帝迟疑了一下,接过诏书,待看到上头所写,他为之骇然,脱口而出,“这……这是伪造的吧?”
“献帝爷亲笔所书,亲盖的大印,皇帝说是假还是真的?”安丰亲王扬袍坐了下来,神色沉冷地看着明元帝。
明元帝只觉得荒谬,“朕从未见过这封诏书!”
安丰亲王道:“那是因为本王从不拿出来!”
明元帝冷笑,“朕不承认!”
“你父皇承认,百官承认,整个北唐都会承认。”
明元帝盯着他,心头慌乱得近乎崩溃,真是荒谬的很,时隔多年,竟然拿着献帝爷的诏书前来,要夺取他的帝位?这绝对不可能,晖宗爷朝的时候,也没立他为太子,若这份诏书是真的,那就是连晖宗爷都不能得登大宝。
明元帝慌乱之下,大喊:“来人,来人,把逆贼拿下!”
安丰亲王凤眸扬起,“不必喊了,本王早派人包围皇城,所有禁军全部被制住,本王今晚杀了你,明天就登基,谁都救不及。”
明元帝大怒,“你敢谋反?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天下人唾骂吗?父皇一定不会承认这封诏书,你若敢杀了朕,你若敢登基,你就是逆贼,遗臭万年!”
安丰亲王淡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扬起的眸子恰如其分地露出一分低调的张狂,“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本王登基之后,史官记载你明元帝在位历年,无功无德,迂腐昏庸,本王是承天之道,拨乱反正,登基之后,先杀你妻儿小妾,毁你生前功绩,血洗整个皇宫,把对你忠心之人,全部除去,本王看往后还有谁,能为你说一句话,历史,还不是本王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
明元帝大骇,“你……所以你方才杀了穆如?”
“杀了!”安丰亲王口气就好比杀了一只蝼蚁一般轻描淡写。
明元帝顿觉喉头一阵腥甜,“你……”
安丰亲王看着他,嗤笑一声,“岂止是杀了他?如今后宫只怕早成了一片血海,你所宠爱的扈妃,你的儿子,你的其他嫔妃,大概如今都命丧黄泉了,宇文翊,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