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皓也下了马,马车和马匹都拴在此处,继续前行。
到了霄云殿外,绿芽便轻声道:“王妃,奴婢不可进去,您小心点走。”
元卿凌知道霄云殿就是太上皇居住的殿宇,外头,已经站满了各府的奴婢下人,她深呼吸一口,亦步亦趋地跟着宇文皓进去。
路过枝叶繁茂的院子,进入正殿,正殿里站着许多人,元卿凌看了一眼,之间个个衣衫华贵,面容哀戚。
这些人,她大部分认得,得赖于原主的记忆残留。
身穿青色绸缎衣裳,一脸肃然沉重的是纪王宇文君,是明元帝的长子,三十岁,秦妃所生,娶马侯嫡女为妻,马氏和秦妃如今都站在他的身边,且带着一双孩儿。
魏王宇文蔚,孙王宇文杜,周王宇文安都在,也都各自携带了王妃和子女入宫。
诸位王爷只是微微点头,并未交谈,气氛十分沉凝。
元卿凌感觉到站在身边的宇文皓倏然身子一紧,且眸光转移,整个人都显得十分僵硬不自在。
元卿凌看向门口,只见进来一对夫妇。
男的大约十八九岁,长得剑眉星眸,玉树临风,身材挺拔,一身白色锦缎显得气度不凡。
他的手紧紧牵着身旁的女子,她梳着祥云髻,插着一支点翠蝴蝶簪,身穿冰湖蓝的云霏妆花缎织的石榴花宫裙,脚上穿一双云纹翘珍珠缎鞋。
她面若芙蓉,耳垂上的一双红珊瑚耳随着脚步而晃动,映得眉眼妩媚,又不失繁丽雍容。
她一进门,便觉得屋中的女眷都是庸脂俗粉。
元卿凌脑子里残留的记忆告诉她,这两位就是齐王宇文卿和齐王妃褚明翠了。
褚明翠,就是楚王宇文皓的意中人,一年前在宇文皓娶了元卿凌之后,她嫁给了齐王为妃。
她进门之后,眸光便与宇文皓对上了,三分明澈,三分坦然,三分妩媚,却隐藏着一分凄楚。
宇文皓全身都紧绷,呼吸急速,眸子艰难地移开,在元卿凌脸上扫过,带着怨毒与愤恨。
元卿凌慢慢地垂下眸子。
这一顷刻的事情,无人察觉,便连齐王都没察觉,他与诸位后妃王爷点头致意之后,便立于一旁,看着内殿的帘子。
元卿凌开始感觉头眩晕,她努力稳住心绪,但是一阵眩晕来袭,她下意识地拉住宇文皓的手,宇文皓不假思索就把她甩开,她踉跄一步,艰难稳住,但是却尴尬至极。
很多人的视线在她脸上扫过,那是一种放肆轻蔑的眼光。
有一只手温柔地扶住了她,沉水香的味道兜头兜脑地袭向她,伴随着轻柔醉人的嗓音,“你没事吧?是不是身子不适?”
第15章 病榻前
元卿凌抬头,对上褚明翠温柔关切的眸子。
“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褚明翠问道。
元卿凌摇头,下意识地抽回自己的手,“不用了,谢谢。”
齐王宇文卿拉回褚明翠,眸色不悦地瞟过元卿凌的脸,对褚明翠道:“那样的人,管她作甚?”
褚明翠站回齐王的身边,眸光淡淡地扫了元卿凌一眼,竟似乎有些诧异,她轻声道:“都是一家人。”
“你就是心善。”齐王牵住褚明翠的手,两人站在一起,如神仙眷侣。
元卿凌顿时感觉到身边的寒气很盛,这股寒气,来自宇文皓。
自己的心上人,站在另外一个男人身边,怎不叫他伤心生气?元卿凌如是想。
殿内,传来了哭泣的声音。
众人神色一惊,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帘子卷起,一名头发雪白的内侍监走出来,他眼睛红肿,脸上是凄冷颓然之意,声音沙哑,“皇上有旨,请诸位娘娘,王爷,王妃入殿。”
这位,是伺候了太上皇四十五年的李公公。
众人脸色寂然,沉痛,跟着李公公入内,脚步很轻,呼吸都几乎屏住了。
元卿凌跟在宇文皓身后,努力克制头晕。
殿内,已经有许多人在。
太后和皇帝坐在床边,皇后也守在一边,太上皇的兄弟也就是诸位分封王爷也都早就回朝,昨日便已经入宫,在殿内一直守候。
宫中几乎所有的御医都来了,分两排站着,神情肃穆。
元卿凌偷偷地看着,只见金色帐幔卷起,檀木大床上,躺着一位容色枯槁的老人,枕头垫得很高,他张大嘴巴吸气,嘴巴仿若一个黑色的窟窿,眼窝下陷。
哭声是太后发出来的,她就坐在床边,一身宽松的堇色衣裳,显得人特别的瘦小。
她用手绢擦拭眼泪,虽是极力压抑,却还是有饮泣之声流出。
见众人都进来了,她抬起头,眼泪止不住地溢出,哽声道:“都跪下,送你们皇祖父。”
众人跪下,元卿凌也跟着跪下。
一条小狗,从殿外溜进来,呜呜呜地叫着竟然爬上了太上皇的床上,谁也都没阻止。
太上皇自打养了这条小狗,就把它当心肝宝贝,见了它,才会高兴,这小狗试过跑了两三天不回来,太上皇就两三天不吃饭。
太上皇见了那条小狗,本来艰难呼吸的他,眼珠转了转,竟然露出了慈祥之色,抬起手,抚摸着伏在他床边的小狗。
小狗冲他呜呜呜地叫着。
殿内,只有小狗的声音。
元卿凌却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竟然听得懂小狗的吠声的意思,小狗在哀痛主人的即将离去。
她什么时候会这种技能的?她能听得懂狗语?
太上皇颤巍巍地抚摸着小狗,然后慢慢转头看着皇帝,虽说不出话来,但是,眼里有托孤之意。
明元帝知晓太上皇的意思,连忙道:“父皇请放心,朕一定会好好待福宝。”
太上皇心满意足地微笑了起来,眸色温柔地看着小狗福宝,呼吸竟比方才还顺畅了一些。
太后哽咽道:“太上皇,孙儿们都在了,你也不看一眼么?”
第16章 救还是不救
太上皇转动着眼珠看着地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头,嘴巴颤了颤,一个字没说出来,倒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着甚是不舍。
元卿凌知道他们跪在这里是要等太上皇咽气,方才进来的时候,太上皇似乎进入了弥留之际,那样很快就会走。
但是现在看他,倒不像是油尽灯枯的模样,而且,他的呼吸有力了许多。
不过,或许是御医们方才用了药的作用。
太上皇似乎是心症,也曾得过风症。
如今这般,怕是心衰了吧?
心衰,呼吸困难……她药箱里倒是有多巴胺。
元卿凌脑子里胡乱地想着,狗语的事情带给她的震骇还没停息,又面临人命的考验,不过,她再糊涂,也知道不可能有人会相信她,让她去给太上皇治病的。
所以,最终的可能,是她必须得眼睁睁看着太上皇在她面前断气。
对于一个从医人员来说,这很煎熬。
跪了大概有十五分钟左右,她开始摇晃,她跪的姿势很别扭僵硬,因为身体麻木,也因为不想磨损伤口,这样会导致她的伤情更加严重。
她偷偷地看了看旁边的宇文皓,他跪得笔直,侧脸弧度清晰,整个人被悲伤笼罩,倒不像是作假,若说皇家无亲情,只怕不实。
明元帝与御医院的院判走了出去,就在帘子外说话。
元卿凌依稀能听到几句,明元帝是见太上皇情况有好转,问院判是不是应该再用药,但是院判说这是回光返照,大概也就是这一个时辰内的事情了。
明元帝再进来的时候,命人放下金色的纱帐,再放下外头的青色帐幔,沉声道:“你们,上前去给皇祖父请安。”
太后再度垂泪,她整个人都显得无助而凄惶,皇后坐在她的身侧,紧紧地拉住她的手。而太后则看着床上的人,那人,陪伴了她几乎一辈子了。
太后被劝离出帐幔外,皇帝扶着她坐下,她一坐下,就近乎虚脱。
第一个进去的,是睿亲王夫妇。
睿亲王是太上皇的嫡子,与明元帝同胞,太后所出。
两人进去磕头,与太上皇说了两句话,便退了出来,出来之后,眼圈都是红的,却忍着不哭。
之后,是宝力王夫妇,也是说了几句话就出来,无非是让太上皇放心之类的。
元卿凌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每个人进去的时间大概是三分钟,如果给太上皇
静脉给多巴胺,按照顽固性心衰来加剂量和速度,也起码要五分钟。
也就是说,她只要能在里头拖五分钟,就能成功给药。
救还是不救?如果救,她会承担很大的风险,甚至连命都搭进去。
可若不救,那是一条人命。
这个问题,她并未纠结多久,对医者来说,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现在有一个难题,她是要和宇文皓一同进去的,宇文皓一定可以看见她给药,如果他出声或者他阻止,则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