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什么病?”褚首辅眸子里的光芒一寸寸地沉下去,脸上并未表现得太惊愕或者太难过,仿佛是他早设想过千遍的事情,如今发生了而已。
“恶疾,你快走,我不想见你。”喜嬷嬷背过脸,“容我留点尊严,我本不愿意告诉你的,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么丑的样子。”
褚首辅竟然笑了起来,望着她柔声道:“别傻,你以为到了这岁数,往日我瞧着你就漂亮么?你多丑,只要还是你,我都愿意见到,打开门吧,我原先多少猜到一些,你若连太子妃都不愿意见,必定不简单。”
喜嬷嬷鼻音重重,“你若猜到一些,为什么去找朱国公打架?”
“早看那老小子不顺眼了,寻个由头揍他一顿而已,你若为他不开心,我还不得杀了他?”褚首辅冷道。
他回头看着和宇文皓退到一旁的元卿凌,问道:“有那鬼面罩吗?给老夫一个,老夫要进去。”
喜嬷嬷忙转身,急道:“都说不许进来,你是不听吗?”
元卿凌却很快地拿出一个口罩递给褚首辅,“有,带上,注意点儿的话什么事都没有,是嬷嬷瞎紧张,她就是带着口罩去看点心们,都不会有事。”
元卿凌这话是说给嬷嬷听的,看到嬷嬷眼底泪光闪动,对嬷嬷来说,最崩溃绝望的是她不能见点心们。
她锁自己在里头,是度日如年,之前每天每一个时辰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虽然劳心劳力但是开心得很,尤其小点心们一笑起来,能让她整个世界都是阳春白雪。
可现在,只有这四堵墙,只有这无穷无尽的黑暗气息。
褚首辅带好口罩之后,想推门进去,但是喜嬷嬷愣是不开,他耸耸肩,从窗口爬了进去。
然后喜嬷嬷虽责备,却声音也是渐渐地低了下去,最终是接受了褚首辅进去。
宇文皓看得有些发怔,然后怅然地看着元卿凌道:“嬷嬷多倔强的一个人啊,对着首辅就是心软,可见若真心爱一个人,是会事事都依顺他的。”
元卿凌往外走,没好气地道:“说什么呢?别拐弯抹角,有话就说。”
宇文皓追了上去,低低地道:“没说什么,就是有时候你得依顺我点儿,例如晚上的时候,不能总是以各种借口推搪。”
“我没用各种借口,我是直接拒绝了。”元卿凌毫不留情地道。
宇文皓严厉地问道:“那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元卿凌刹住身子,回头看着他,“脑子里别总是想着那点事好吗?”
“求而不得,怎么会不想呢?”宇文皓严厉的神色消失,十分委屈地道。
“你这还算求而不得吗?哪里有像你这样的?一整晚你不睡人家不要睡吗?”元卿凌气道。
宇文皓不服气地问:“你怎么知道就没像我这样的?你又没躲在人家床底下偷听,年轻人嘛,你以为像父皇那样的老年人吗?”
元卿凌听了这句话,脑子里顿时浮现出多宝来,嘴角抽搐了一下,“闭嘴!”
宇文皓牵着她的手,“好,咱不说了,对了,都安排好了,明天就送你父亲离京。”
“好!”元卿凌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可算是要送走这个人了,“他自己走还是带着谁去?”
“你母亲坚持要跟着去,周小妾不愿意去,以留在京中伺候老夫人为由,怕去穷乡僻壤受苦吧!”
元卿凌沉默,黄氏是一个夫婿至上的女人,父母和儿子都及不上男人重要,哪怕这个男人是垃圾,她也是要千方百计地追着。
元卿屏出嫁之前来过,说黄氏知道了静候在外头和好多夫人的事情,黄氏不仅不生气,还说他这是被逼的,他这是吃苦和受委屈了。
所以,她没有埋怨静候一句,反而脑补了许多借口来为他开脱。
最后,把静候定性为受害人,那些女人都是歹徒,强迫了她的丈夫。
所以黄氏要跟着静候走,元卿凌一点都不意外,黄氏和周氏斗了一辈子,周氏这一次自动放弃,她大概觉得自己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吧?
傻女人,就让她自醉一阵子吧,等离了京城,怕是有她苦头吃的。
不过,黄氏大概也不会觉得委屈,有些人就把为男人吃苦视作甘之如饴。
宇文皓道:“你明天要不要回去陪一下祖母?你父亲走了,她大概也是会伤感的。”
“好!”元卿凌点点头,再不争气,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现在沦落到要外逃异乡,祖母心里肯定是难受的。
她看着宇文皓,觉得他的心思越来与细腻了,都知道顾及别人感受了。
褚首辅在喜嬷嬷屋中逗留了半个时辰之后出来和宇文皓和元卿凌说话,他脸色十分凝重,道:“如今她的情绪暂时是安抚了下来,问了她是否记得接触过发病的恶疾病患,她想了许久,才想到大概是在五个月之前,与阿四一同上街,扶过一名倒地的妇人,看到那妇人手背上长着毒疮,事后她因忙碌去买东西,并未及时洗手,或许就是那一次感染上的。”
第547章 要三思啊王爷
宇文皓马上让汤阳去惠民署找五个月左右之前的麻风病例。
褚首辅道:“一个发病的麻风病人,是不可能随意走在大街上。”
元卿凌道:“这很难说,如果说病人出现病症而没有银子求医,以为自己长毒疮,随便用点儿草药来敷,这不是正常的吗?”
宇文皓摇头,“这可能性不大,因为惠民署每年有三次的巡查,发现出现麻风病症的,都会马上隔离开来。”
每年三次,这频率还是很高的,那妇人手中长了所谓的毒疮,那意味着病情已经比较严重了,只要是京中的百姓,基本能排查出来。
元卿凌觉得奇怪,“惠民署人手不充分,每年却要巡查三次,这是为什么啊?京中是麻风的高发地吗?”
宇文皓道:“五年前大爆发过一次,京中有上千人染病,幸亏及时隔离,否则,真会酿成灭顶之灾,所以自打五年前开始,京中开始三年都是排查四次,到了前两年才排查三次,因为这病不是一感染就马上病发,所以要持续十年到十五年的排查。”
如此听来,确实严重。
元卿凌问道:“那如今那些麻风症病人都在麻风山上吗?”
“是的,如今人数大概有三百多人。”宇文皓道。
本来是上千人,如今只剩下三百多人,如此说来,这些年陆续病逝了一些,麻风病不会马上致死,但是,在那绝望的地方怎么过得下去?
元卿凌听了不禁觉得悲哀。
褚首辅眸色冰冷地道:“如果有人蓄意为之,必须要揪出此人,且绝不轻饶。”
是否有人故意安排接近喜嬷嬷,这需要调查,元卿凌管不了这事,只能是加快医治好嬷嬷。
只是,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麻风山上的病人,她有药的,为什么要袖手旁观?
她晚上的时候拿出药箱慢慢地往外掏,利福平等治疗麻风症的药一盒盒地叠好,竟堆满了整张桌子。
看样子,药箱是真的随她意愿去增加的,只是不知道这药到底是从何而来,该不是她的意念去窃药吧?
宇文皓进来的时候,看到这小山高的药,震惊得眼珠子都掉下来了,“你是什么东西?”
元卿凌道:“治疗恶疾的药。”
“这么多?”宇文皓震惊地道。
元卿凌看着他,不说话。
宇文皓便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了,一口拒绝,“休想。”
“我有药。”元卿凌上前挽着他的手臂,“且这不是不治之症,我有很大的把握让他们痊愈。”
宇文皓不为所动,“不行,不必再说,太危险。”
元卿凌耐心地跟他解释,“这病其实不危险,你看,痨症也会传染,且传染性很强,我不还是治好了两人吗?只要注意一些,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跟你保证。”
宇文皓帮她把东西收拾好,“先治好嬷嬷再说。”
“治好嬷嬷就准我去了?”元卿凌眸子一喜。
宇文皓转身看她,叹气道:“老元,我不是反对你去救人,但是有时候要分轻重,这病你说是不会有危险,但是这病会传人,五年前爆发了一次,京中人心惶惶,就算我准许你去,父皇也不会准许,你是太子妃,朝中的文武百官也不会许你去,这甚至和疾病本身无关,这是恶疾,在大家眼中看来,这就是罪恶,晦气,倒霉,嬷嬷就是因为这样才轻视自己,觉得自己浑身脏,有罪恶感,把自己锁在屋中。”
元卿凌听了这话很生气,“得病只是不幸,不是罪恶,老五,你是这么认为吗?你觉得得了这病的人是罪恶的?”
宇文皓拉着她坐下来,语重心长地道:“现在不是我怎么想,而是外边的人怎么想,恶疾,写在七出之条里,证明大家对这种恶疾是何等的畏惧与憎恨,世人皆认为,一个好人是不会得这种邪恶的病。你相信吗?就连父皇都是这么认为的,你如果要去给他们治病,那就是要挑战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