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御有些恍惚。
的确,将军铁骨铮铮,却最见不得人间疾苦。
他从不滥杀无辜。
可但凡对方身份可疑,魏昭手起刀落,也从来不含糊,绝不允许留下半点隐患。
想到了将军,迟御就格外心痛。
也不知……也不知……
迟御呼吸沉沉,翻身上马。
“若真如姑娘所言,她会无恙。”
————
天色昏暗。
朝廷整治贪官污吏的消息还没彻底传出泽县,驿站外却排了长长的队。
上京来的各朝廷命官,一改往日尊贵,难得接地气做起了登记在册的活计。
有年迈的老者颤颤巍巍上前。
“大人,草民是菜农,游走于泽县和边上的几个镇。今日过来就想问问,别处衙门办路引要多少钱?”
这……
到底是难倒了这些贵人。
他们平时在上京管得可不包括这种小事。
应殷低头吩咐亲信:“去,提个还算老实点县令过来问话。”
于是,被暂时一起关押的杨惟文被提过来了。
杨惟文就很懵。
他也很狼狈。
不过对这些事情,他很清楚。
他规规矩矩朝应殷行了一礼:“朝廷体恤,两年前就降到了三文。”
方才的老者,一下子就激动了。
他砰一下跪倒地上。
“可我们通往泽县要六文!”
应殷猛地抬头。
他身为皇子,从来锦衣玉食,没捉襟见肘过,可也知百姓生存不易。
这几年朝廷征收的税一减再减,难不成在偏远地区,不减反增只会进官员腰包?
六文和三文之间可足足差了一倍啊!
杨惟文愣住。
他失魂落魄,不可置信。
萧怀言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喂,你管辖的地儿,收多少文。”
杨惟文连忙老实:“三文。”
萧怀言:……
倒是救了你的命。
“你就没察觉?每回把那些钱拿去朱知府面前核对账册,他得不到孝敬钱脸色都不好?”
杨惟文摇头:“没有。”
“知府都会夸我。”
萧怀言纳闷了。
“他夸你什么?”
“夸我真会办事。”
杨惟文:“朱知府也很关心我。”
“他会问我是不是缺钱,怎么看上去很穷。”
萧怀言:……
他在暗示你啊。
蠢东西。
大风凛冽,好似婴孩哭啼。
老者义愤填膺。
“路引还只能用一次,往返都得重新办。草民每日都得提着菜来县里卖,往返就是十二文!”
“一家子勒紧裤腰带起早贪黑种地,不就为了卖么!”
那人越讲越心酸,嗓音都带着哭腔。
刑部侍郎都不敢去看五皇子难看的脸色。
“老人家快起来,本官都记好了。若情况属实……”
被应殷打断。
“留个住址,要是属实回头多交的那些钱逐一退回。”
既然要办,应殷自得办的漂亮,且赢得民心。
老者却没起来。
“草民不是为了钱来的,草民要一个公道。”
“原先来县里卖菜的是草民的孙子。”
他到底上了年纪,腿脚不便。
虞听晚和慧娘刚急急赶至,就听前面有人崩溃大哭。
“草民的孙子昨儿抱怨了一句贵,就被镇上的捕快活生生打的皮开肉绽,还断了一条腿啊!这会儿还在医馆躺着。”
“家里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了些钱,我就盼着他早点娶个媳妇成家。这下可好,这下可好!钱都拿去看病了,可还不够!”
他一个糟老头子哪有什么办法。
就那么一个孙子,砸锅卖铁也得治。
“可我辛苦一日,拢共卖菜才得二十文,一日药钱都没攒够,却要交一半多的钱进衙门。”
刑部侍郎问:“你家中还有谁?”
“就我和孙子。”
“他刚生下来,他爹就被征兵了,不过一年就发了讣告,人没了。”
“孩他娘……”
老者叹了口气:“受不了打击,投湖了。”
排队的人个个麻木。
这种事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可上京的官员却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可等待他们的还在后头。
一件件一桩桩,实在太多。
厚厚的一叠纸,哪里记得过来。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明日,后日,大后日……,消息彻底传开,朝驿站来的百姓只多不少。
老者身后的人上前一步。
“大人,我要状告西边矿山,未经朝廷允许私自采矿,连年死人!”
“没有赔偿款。”
“管矿山的人和泽县县令关系亲密。”
“我男人和儿子都没了。儿媳闹去衙门,得罪了县令被关入牢里,如今都没放出来。”
应殷站在一旁,面色越来越凝重。
更有面色愁苦的妇人,紧张的捏了捏衣裳。她深吸一口气:“大晋十二年起,连年干旱,家家户户吃不起饭,都在死人。”
走在路上,臭气熏天,横七竖八都是尸体。
她哽咽:“大晋十三年,我爷奶没了。大晋十四年,娘死了。爹为了不饿着弟弟,趁着我去挖坑埋葬时把我娘给煮了吃了。”
“今儿也不怕得罪贵人。我就想问问。朝廷的赈灾款为何迟迟未至?”
第104章 这世道真是的烂透了
应殷的脸黑了下去。
就在这时,萧怀言出声了。
“当年的事我爹时常提及,说那时国库空虚,皇宫用度缩减,顺国公和太傅为了筹集善款,废了不少心血。”
“没拨款?那一笔一笔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足够你们喝上粘稠的粥,熬过那几年。”
随着萧怀言的一句一句,刑部侍郎那些贵人的头越压越低,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还死了好多人啊?”
萧怀言问:“五皇子,你知道吗?”
应殷脸色黑的像墨水。
原因无他。
当初管理赈灾的朝廷大臣是他……舅父。
他没想到这把火竟能烧到自己身上。
应殷只说了一个字。
“记!”
萧怀言:哦豁。
大义灭亲哦。
他缓缓收回视线,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了那个死人!
萧怀言和魏昭见的最后一面,是在三月前的上京。
夜很黑,顺国公府好似陷入一片死寂。他从外头翻过魏家围墙。避开巡逻的守卫,轻车熟路去了魏昭书房。
没看到人影。
萧怀言最后是在魏家祠堂外看到魏昭的。
男人风尘仆仆跪在院子里,背影萧条。
“私自回京可是大罪,要论胆子还得是你。”
萧怀言走近:“也是巧了,我刚得了一坛好酒,要不……”
话音一顿。
越走近,他越发现魏昭的不对劲。
萧怀言愣住。
魏昭双眼猩红,神色颓然。
他什么都没做,眼儿空洞对着祠堂那个方向。
他没有哭。
可周身的悲戚似一条毒蛇,参透了他每一寸肌肤。
萧怀言从没见过这样的魏昭。
便是当年顺国公去世,魏昭几近悲恸崩溃,可还是强撑着处理后事,甚至情绪都不曾外露过。
他嘴里的笑意散去,莫名心慌。他轻声:“归之。”
魏昭蓦地抬眸看向他,眼里有浓浓的厌恶。
这种厌恶不是对萧怀言的,反倒像是对他自己。
萧怀言猛地心惊。
他和魏昭相识多年,见过他年少的矜贵肆意心思细腻,也见识他的稳重深沉冷戾无情。
哪里见过他这样。
“怎……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你可别吓我?”
月色笼在魏昭身上,惨淡如雪。他突然笑了。
笑声带着凉凉的讥讽。
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肩膀也一抽一抽的。
有什么晶莹湿润从眼眶破碎往下坠。
萧怀言小心翼翼:“归之。”
“别喊我。”
萧怀言:???
咱们都那么熟了!怎么还喊不得了!
那时的萧怀言很无措。
他除了静静在一旁陪着,什么也干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昭的嗓音哑的厉害。
“你看,这世道真是烂透了。”
是啊。
萧怀言看着眼前长长的的队伍,还有百姓嘴里的字字凄苦。
真的是烂透了。
驿站内,灯火通明。
魏家军守在灵堂内。
他们一言不发,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