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看着字,皱眉:“就是笔不够好。”
顾傅居忍笑。
杳杳:“你是读书人吗?”
“是。”
杳杳很得意,告诉他:“我夫子是举人!是不是很了不起。”
顾傅居笑:“是。”
他真的很配合,句句有回应。
“可惜师娘身子不好,不然夫子兴许还想再往上考的。”
杳杳:“能请的大夫都请过了,药吃了一贴又一贴,我瞧着都苦,可师娘吃着却不见多大效果。”
人一日比一日消瘦,也一日比一日没精神。不愿拖累孙夫子,甚至起过轻生的念头。
杳杳好几次都瞧见孙夫子背地里无力偷偷的哭。
有一次她还被孙夫子逮到了。
孙夫子却不如平时课堂上的严厉,也没有被外人瞧见的狼狈,只用袖子掩了掩泪。
平时多么雷厉风行的人,却格外脆弱。
许是没有人能倾诉,他喃喃出声。
——“她嫁给我这些年,就没过多少好日子。这贼老天,有什么为何不冲着我来?非不放过她?”
——“杳杳。”
——“你师娘要是真出事了,我……可怎么活啊。”
杳杳想到这里就难受。
师娘对她可好了。
顾傅居温声:“泽县穷乡僻壤良医难寻,药石唯听天命。”
杳杳摇头:“师娘身子不好,不便长途跋涉,可夫子也去过江南请过大夫来瞧过的。都没什么用。”
顾傅居细细分析给她听。
“江南医术最好的那几位,登门求医的病患如过江之鲫。江南繁华,便是孙夫子四处筹得的诊金再多,可在他们眼里却是不够看的,不会千里迢迢过来。”
医者仁心,可真正能做到这四个字的,又有多少?
这世上最难治的病,就是穷病。
顾傅居:“孙夫子在泽县声望高,人人见了都得恭敬。可出了这方水土,在江南上京官员遍地走的地儿,却是不够看的。”
“他若是皇亲国戚,都不用出门请大夫,每日都有五湖四海不请自来的大夫登门给尊夫人看诊。”
杳杳死死拧眉。
她头次听这种话,觉得很有道理。
势利眼可多了。
杳杳耷拉着眉眼:“那怎么办?”
顾傅居柔声:“莫急。”
“我会请人过来。”
“你师娘会好的,我向你保证。”
第543章 承蒙恩公高义
杳杳:??
真的假的?
她有点不信,可顾傅居又不像是说笑的口吻。
“你很厉害吗?”
“不厉害。”
顾傅居:“我只是比寻常人好一些,但……”
顾傅居顿了顿,看这对面的杳杳。
改口。
“也比寻常人幸运些。”
杳杳总觉得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她是女娃娃,没有非要和顾傅居拉勾许诺。
拉勾有什么用?真把师娘治好了,才是有用。
可……
顾傅居忙前忙后,图什么呢?
她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她选择埋头抄文章,还不忘说好话,稳住顾傅居,怕他反悔
“行善事,是会积德的。”
“你这样做,是有福报的。”
她哪里知道,顾傅居的福报就是她啊。
杳杳抄着抄着,不忘叮嘱。
“这件事你们不许和我阿娘说。”
她表示很为难。
“我其实也想带回家的,可我阿娘瞧看了,又要数落我。”
顾傅居:……
所以,上二楼不是为了吃点心,抄文章才是最终目的吧。
从一开始,杳杳什么都安排的好了。甚至可以说心思缜密。
倒是让他这个当父亲的,刮目相看了。
等杳杳抄好,手上已沾得全是墨汁。
也不知她是怎么沾上的。
姑娘为了握笔的姿势格外标准,可顾傅居瞧着却觉得她写的有些吃力。
其实……
执笔如行云流水,意到笔随,过于苛求反失其真趣,越放纵些更添灵动。
顾傅居很想过去亲手纠正教他下笔,可又怕唐突。
这种失而复得,如捧薄冰而行,一步一顾,生怕呼吸重了,便碎了这易碎的梦。
顾傅居让人打了盆水来。
他怕姑娘洗手要把衣袖沾湿,正要将帮着往上折。
即便这样,顾傅居都格外小心翼翼的。
可杳杳不知他心思那么多,那么深。
姑娘眨眨眼,又被爹娘和夫子伺候惯了,直接把胖乎乎的小手往顾傅居手上塞。
她歪头,软乎乎的小团子不解。
“不给我洗吗。”
————
等出了素心斋,一行人入了巷子,杳杳步伐明显变快,最后在虞家门口停下。
“这就是我家。”
说着,她就要领着人进去。
“杳杳。”
顾傅居叫住她。
杳杳疑惑。
顾傅居弯腰,把那块玉佩挂到她腰间。
杳杳惊愕瞪大眼。
“你要给我?”
“你不怕你媳妇和你闹啊?”
顾傅居含笑:“她如今在上京,本来同我一道来的,可有诸多不便。”
太多人,太多势力盯着,他怕对虞家,对杳杳不利,都是在顺国公府的掩护下偷偷出京的。
“要是她见你戴着玉佩去见她,定是格外欢喜的。”
杳杳……不理解。
可就在这时,玉娘和虞敬成听见说话声走出来。
虞敬成:“这位是?”
杳杳纳闷。
不是来拜访你的吗?
怎么就不认识了?
杳杳刚要让虞敬成好好想想,毕竟吃人嘴短。
可顾傅居深深看了这对夫妻一眼,撩起衣摆,忽地屈膝跪地。
严叔别开眼,抹眼泪。
主子和夫人一路怎么过来的,他最清楚不过啊。
玉娘愣住。
虞敬成不明所以,但快步要扶他起来。
“使不得使不得。”
青石板上映着顾傅居笔挺的脊梁,仿佛伸出了根须。跪姿如石刻般纹丝不动。
他喉头滚动。
“内子虽未随行,然我夫妻同心拜谢,承蒙恩公高义。”
第544章 番恰似故人轻叩
雪粒子簌簌扑窗,寒风瑟瑟,吹散梅枝积雪,惊起殿内铜铃清响。
上京,皇宫。
太后看向对面的沈瑾,苦口婆心劝:“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别的。哀家听皇后说明儿除夕宫宴的事你又给推了,不欲出席。”
沈瑾只给她添了一杯茶,嗓音冷清:“您老别为难我了。”
什么叫为难?
太后气笑了。
“你那宫殿冷冷清清,除了内务府过去挂几盏红灯笼,哪有半点过年的样子?”
“可是不愿见你父亲和兄长?”
“这点你大可放在肚子里,他们二人固然可恨,可眼下在你跟前,只有老老实实请安拜见的份。赴宴的名单没他们,便是有他们,也只有坐在末席的份。”
沈家哪有资格入宴?
名单里头除了皇亲国戚,就是朝中重臣。
顾傅居都没有资格,嘉善倒是能来,沾的却是太后的光。
沈瑾垂眼。
她哪里是怕见沈家人。
若真要算,的确怕见到一人。
不过,都是陈年过往了,也……没什么好见的。
她是太妃,而他权势煊赫,如日中天。日后家中再为他聘个新妇,定也能美满。
早不是一路人。
两人之间,有一人过得好,便是上天垂怜了。
“阿瑾。”
太后见她不说话,很是头疼。
“你可知当初先皇后去后,为何哀家被列为新后?”
沈瑾的唇动了动:“您无所出,背后无娘家撑腰,不必遭先帝忌惮。新帝便是记在您名下,不是亲子,养不熟。”
太后:……
你不是很懂吗!
她没好气瞪沈瑾一眼。
“哀家没有子嗣,皇帝叫哀家母后,皇孙叫哀家皇祖母,可他们并非哀家的血脉。在这皇宫里头,哀家最亲的就是你了。”
沈瑾不语。
她又何尝不是。
沈瑾:“知您畏寒,我用南山之艾北地之棉,缝了暖袄。这次来的急忘了取来,回头便命殿内的嬷嬷送来。”
“要是哪里不合适,尺寸我回头再改改。”
沈瑾又看向太后身边的嬷嬷,温声叮嘱:“明儿除夕,敬酒的夫人只多不少,太后咳嗽才好,却贪杯。你可得在边上好生看着,莫让她饮。”
太后闻言,叹了口气:“真不去?”
“自你入宫,都多少年没在外露脸了?平素出门也只来哀家这里拜见,我知你不喜热闹,可权当一道陪陪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