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奈何她脸皮厚啊。
还会贿赂,给宁素婵分些。
时间久了,变成了。
——“不可再带。”
——“没有下次。”
——“虞氏,你吃的不少,不如出去消消食。”
到最后。
如今每次过去,案桌上总会有一盘精致的点心。
宁老夫人却是不信的。
她眼神不太好,目光所及之处,远了就有重影,可心却清明。
“你可别替她说好话,我能不知她是什么性子?”
“严于律己,心思太沉。”
她口吻算不得沉重,却带着无尽的悲怜。
“如今哪有个人呀。清心寡欲,倒是活着,心早就死了。”
宁老夫人一手撑着榻,要站起来。可她腿脚不好,很是吃力。
婆子正要上前,虞听晚却眼疾手快先一步搀扶。
宁老夫人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孩子,扶外祖母去窗边。那儿有棵柏树,是你外祖父生前种的。如今还枝繁叶茂。”
说着,她屏退众人。
“都退下吧。”
婆子:“是。”
婆子领着屋内伺候的奴仆齐齐行礼,经过檀绛时,拉了她一把。
檀绛纹丝不动,见虞听晚微微点头,这才恭敬离开。
宁老夫人看在眼里,笑意浓了些。
等门房被掩上,屋内只剩下两个人时,她站在窗前,去看外头。
光线明媚,透过枝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她还记得丈夫领着一双儿女,在这里种下柏树的场景。
那时儿子十岁,而素婵也才六岁。
丈夫提着锄头,将袖子往上撸,教他们如何铲土挖坑,半点没有当官的倨傲。
说宁家世代为官,但不能忘了底下百姓农户的不易。
素婵当时小小一团,就蹲在一旁看着,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却偷偷用手去抓泥巴,咯咯的笑。
可不过一炷香,宫里来了不少人。
先帝身边的公公领着圣旨。
教导嬷嬷一身宫装站在公公身后,瞧见素婵脏兮兮的,面色骤然冷沉。
宁老夫人:“你婆母幼时,也曾顽劣过。”
她用最寻常不过的嗓音道:“我却觉得她哪哪都好,当时还和你外祖父说笑,上京少年郎里头,我最中意那顺国公府的二公子,自小天资聪慧,也不知有没有机会结个亲家。”
“可惜在她六岁那年,被皇家看上,赐婚给了如今的圣上。”
虞听晚愕然抬眸。
她没听人提起过。
也不知其中竟有如此……
不过片刻工夫,她已思绪万千。
宁老夫人:“意外我会和你说这些?”
虞听晚承认:“是。”
第362章 你比春光还明媚三分
宁老夫人:“那听我同你慢慢说?”
她沉思片刻,尽量将事情经过说清楚。
“当时先帝底下有五子,最看重的是燕王和太子。”
“先帝和先皇后是年少夫妻,情分自不必说。疼爱燕王,故看重燕王之母。”
“若说宠爱,便是那位的生母越妃。”
她也说的委婉了。
那时应乾帝生母是先帝心爱的人。故母族势弱,还是得了她妃位。可帝王又最无情,再多的可就没了,从不觉得越妃生的三皇子能有资格坐上龙位。
“越妃当时小产,求先帝要了素婵。赐婚圣旨刚送入宁家,教养嬷嬷就把她带入了皇宫。”
“她满意宁国侯祖辈功绩,觉得素婵的身份足以配得上她儿子。却怪宁家教导太松,你婆母不配为皇家媳。”
虞听晚:???
都要气笑出声了。
一边仰仗宁国侯府为世家大族,一面又要挑三拣四。
真是又当又立。
宁老夫人又如何不愤慨?
可所有人都觉得宁家捡了大便宜,是皇家撒下恩露,素婵命好。
皇子妃那是何等的荣耀。
“起先越妃还算收敛,每月能让素婵回来一次。”
“素婵头次回来,显然是受了委屈,我把她养的白白胖胖的,可她明显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六岁的女娃娃,脸上有肉才讨喜呢。
“她当时扑在我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再也不要去宫里了,说她讨厌越妃,讨厌三皇子。她还撩起袖子给我看手臂上的青紫,说每逢抄写佛经错一个字,拿着藤条的教养嬷嬷就会厉声斥她静不下心。”
宁老夫人当时揪心不已。
可能如何?
教养嬷嬷敢如此,不过是越妃的意思。
偏偏还挑不出他们的错。
论真要论,还得谢越妃肯对宁素婵上心。
“素婵求了我几次,可该入宫还得入宫。时间久了,她也知家里护不了她。深宫重苑,叠影重重,一堵高墙将宫内宫外分割成了两个天地。”
“天还未亮,她就得起来,去越妃殿外守着,等人醒了,伺候她洗漱。”
“用了早膳,就有八名名教养嬷嬷轮番教学,一日日就这么熬着。她性子沉稳了,吃的苦头也少了。”
宁老夫人顿了顿。
身为母亲,她只想子女幸福安康。
皇子妃哪里是好当的?
“直到太子被先帝废黜,幽禁时丧了命,先皇后接受不了噩耗,不过半年也跟着去了。”
“先帝悲恸之余,对燕王照样疼爱,却迟迟不肯立储。”
虞听晚心思微动。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有出声打断。
其余皇子又怎能不生心思?
越妃又如何不想当皇后?
那她如何不更挑剔?
“当时后宫由越妃和燕王母亲赵贵妃一同打理。越妃日日将素婵带在身侧。”
“除了简单的诗词歌赋,其余的宁素婵每一样都拿得出手,当初的风头可不比嘉善差。外头都说是越妃的功劳。”
别说是管顺国公府了,越妃当初是拿她当日后的太子妃培养的。
宁老夫人:“我的素婵也从一月回来一次成了半年,再然后是一年,然后是两年……,最后我也只能每次宫中设宴看她几眼。”
那时的宁素婵早就不会向儿时那般朝她跑来,弯着眼儿娇娇的喊娘了。
她只会朝她行礼。
动作标准,礼节规范喊。
——“母亲。”
“后来先帝的心思难测,不喜朝臣簇拥燕王,越妃和三皇子的心思,他又如何看不出来?”
退了宁国侯府嫡女的婚事,给三皇子找了如今的皇后,也就是周家女结亲,为帝王警示。
当时的周家家世不显,可不是如今的周国公府。
“我当时气恼,皇家怎么如此虚耗素婵年华。要娶的是他们,要退的也是他们。平白只有我家素婵吃苦。然宁国侯府只能吃了这哑巴亏。可也庆幸,这婚退的好,这些年盼着,可算把她从皇宫盼回来了。”
但太多年过去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那乘人不备玩泥巴,以为没人瞧见还在偷笑的小娃娃,早就被规矩束缚,刻板又冷硬。
她不会说。
——“娘,我要吃糖糕。”
她只会冷冷淡淡。
——“外头的吃食不干净,女儿不至于如此重口腹之欲,母亲也该如此。”
她不会再说。
——“娘,天气好,咱们去放纸鸢。”
她只会瞧不出半点情绪。
——“到了女儿要抄写佛经的时辰了,母亲若无要事吩咐,女儿先退下了。”
“我当时怕她心里难受,毕竟和那位是自幼就订的婚事,也算有些情分。”
“可她没有。”
“也不知是心思藏的太深,还是真的不在意。”
宁老夫人闭了闭眼。
“许是天家有意补偿,也许是想羞辱顺国公府,又或是有别的缘故,在那位成亲前三日,赐婚你母亲于魏家嫡长子。”
宁家本想着多留女儿几年,却又要为她筹备婚事。
“我又怕她心里抵触,可她恭敬跪下领了圣旨,送走公公后,只对我说了句,委屈魏大公子了。”
魏家送聘礼上门时,宁素婵没露面。
成亲那天,宁老夫人给她梳头正要让她好好过日子。
她淡声说。
——“母亲放心,女儿会做好顺国公府的大夫人的。”
宁老夫人叹了口气。
“好在姑爷他是个好的,能忍受你母亲那死人脾气。”
她看向许久不语的虞听晚:“可是嫌我话多了?”
虞听晚从思绪中回神:“不曾,只是有些震撼。”
“也不怪你没听人提及,自那位另娶,素婵嫁入魏家,又涉及先帝。整个上京都没人敢再拿出来说事。”
宁老夫人收回视线。
一切明明都好好的,偏偏最后燕王最后没登基。
不过,她没再提及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