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98)

  戚荷一席话说得轻描淡写,曲臻却听得一身寒意。

  贵门原是贼窝,堂堂一县之主,为了不成为夫家争权夺势的工具,也只能以毒庇体,不惜被污蔑为石女妒妇。

  戚荷说这些时神色并无怨怼,反而有种胜者的坚韧,那些破碎的过往似乎已然被她缝补完整,倾城的容貌之下,也藏着更锋锐的武器。

  曲臻被那股坚毅包裹着,隐隐感到一种久违的安稳,这安稳来自女子之间的信任,也来自于戚荷言语背后的善意。

  她虽与戚荷相识不久,却也听得出她不是想抱怨什么,她只是不想曲臻同自己一样踏入这牢笼,又或者,是在向她求助。

  于是曲臻沉下目光,轻声道:“其实我知道,许老爷之所以同意我与三郎的婚事,也不过是想接手我家的书坊。”

  “所以你才将婚期一拖再拖?”戚荷反问。

  “我有自己的苦衷,但如今听了县主的话,成婚一事,秋芙确实该再做考量。”

  曲臻没有正面回应,她既相信戚荷所言,便不想再对她说谎,离开七襄后,她虽数次因赤诚遭人诓骗,但此番面对戚荷,她还是决定收起伪装,作为原本的自己。

  “但县主总不能一直服用这伤身的汤药吧?”

  她抬眼看向戚荷,语带关切:“你与许少爷商议过和离之事吗?”

  “和离?”戚荷冷笑一声,“白小姐太天真了,只要我戚家一日掌管金安,许家便不会放过我。”

  “县主贵女之身,许家既得了你这块美玉,自是不会轻易放手。”曲臻顿了顿,接着道:“但县主嫁入许家五载,手中难道没有什么把柄吗?”

  “你是说冠堂在外寻欢之事?”

  “此事不够分量。”曲臻摇头道:“许老爷是当朝侍郎,主持科举时可卖题受贿、结党营私,出使外邦可虚报赏赐、中饱私囊,编撰典籍时也能垄断学术以谋取私利,这些都是一经核实便会遭到弹劾的重罪,一旦掌握了证据,这也能成为县主与许家谈判的筹码。”

  曲臻的话让戚荷陷入沉思,她抬手为自己斟上茶,眸光变得深邃。

  “许老爷为人谨慎,他从前年起就开始打点吏部官员与翰林学士,为来年的高升作准备,旗下门生士绅更是遍布四海,我离乡已久,身边又尽是他安插的眼线,在梦州早已没有值得托付之人,平日里又寸步难行,如何调查取证?”

  蜡炬燃尽,烛芯飘升的白雾丝缕逸散,不时又拧作一股,曲臻顺着戚荷的思路盘算起来,终于从记忆中寻得一根可用的线头。

  “我倒是知道一件事,与许大人有关。”

  曲臻道:“白家的书肆本是从曲家手上接过来的,书肆原名季恒,三个月前忽遭官府查封,理由是售卖禁书,其中不少书文涉及宫中秘闻,有煽动民心之嫌,但另有一本,我却如何都想不通为何会被当作禁书。”

  曲臻说罢点燃一支蜡烛,将《湘西婴灵志》中的故事叙述了一遍,借着为戚荷出谋划策的由头,顺带试探她的反应,戚荷听得专注,手边的茶不觉放凉,眉心越皱越紧。

  到了故事末尾,听到郁塞山三字,戚荷才恍然大悟道:“郁塞山脚下的宏伟宫殿?那不就是轩辕神殿吗?”

  见戚荷一改往日的端庄,曲臻便知她对此事并不知情,只是摇头答:“我不清楚,但县主多年赴宴,可曾在轩辕殿中见过身着素衣的孩子?”

  “未曾见过。”戚荷答得笃定,“仙家炼丹时会吸收周遭活物的元气,因此赴宴宾客皆不可携带孩童,以免伤其弱质,这是轩辕宴上不成文的规矩,那书中的内容准是捏造的,因此才会被判为禁书。”

  曲臻反驳道:“可那书是孤本,被府衙收去前甚至还未刻印售卖,只有前任掌书曲伯康和店里的伙计读过,曲伯康在书坊被封前就遭人谋害,如若书中写的是假的,一则坊间戏谈,又为何会叫礼部如此忌惮?”

  “所以......你觉得那书中所写确有其事?”

  曲臻没有回答戚荷的问题,而是反问她道:“县主连续三年赴宴,可曾见过仙家?”

  曲臻声色清冷,目光中却带着叫人难以回避的强硬,戚荷忽而觉得面前之人有些陌生,她眨了眨眼,坦言道:“没有。”

  “那道士呢?”曲臻追问。

  “也......没有。”戚荷道:“但仙家与道士居住在太虚丹境,那里是禁地,苏大人说,凡人之躯会污秽真境,耗损丹灵......”

  “但他自己却能以监管之名进出自如?”

  “那是因为苏大人有仙家特授的护身符印。”

  曲臻咄咄逼人:“那县主可曾见过那符印?”

  “我自然没见过,但冠堂说他见过,许老爷也见过。”戚荷义正言辞道:“苏大人掌管宴席事宜,劳苦功高,愿将仙丹分于朝中百官,大家本就感激不尽,哪还有人胆敢妄加质疑?”

  戚荷讼辩似地将可疑之处解答了个遍,欲发猜不透曲臻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面上多了几分恼意,扬声质问她道:“白小姐,你与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何?若无仙家,那仙丹又是从何而来?若无伤身损丹之说,炼就之法又何必严格保密?”

  曲臻见戚荷没了耐心,决定不再周旋。

  “因为我怀疑......”

  她盯着戚荷,一字一顿道:“那些孩子就被藏在太虚丹境。”

  戚荷怔在原地,脸色惨白,双唇微微发抖,曲臻见状只得接着道:“若掳掠幼童一时坐实,礼部包庇也确有其事,县主便可以此作为筹码,

  逼许老爷同意你与许少爷和离。”

  “你与我讲了这无凭无据的荒唐事,就是想我借此与冠堂和离?”

  戚荷的嗓音有些颤抖,兴许是避子汤起了效,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小腹隐隐作痛,她伏案起身,无力道:“我累了,要休息了,被褥在柜里,你自己去取吧。”

  曲臻跟着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急火攻心,将该说的与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倾吐了出来,这件事她花了三个月都尚未消化完全,面对戚荷时又讲得不明不白,叫她如何能坦然接受?

  “对不起。”曲臻对着戚荷的背影轻声道:“方才所说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贸然倾诉未加证实之事着实欠妥,还望县主原谅秋芙的唐突......”

  道过歉,曲臻又语带不安地补上一句:“这些猜测,也不要说与外人。”

  “我不会说的。”

  火光映出戚荷孱弱的轮廓,嗓音更是微不可察。

  “兴许是我服药伤了脑子吧,方才有一刻,我竟希望你说的是真的,若白小姐能找到许家涉及此案的证据,助我和离,戚荷定当感激不尽。”

  戚荷身子摇摇欲坠,曲臻见状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烛台,扶她到榻上躺下,而后又为她盖上被子,找来方巾拭去她头上的虚汗,手背碰到戚荷的额头时,才发觉她正烧得厉害。

  曲臻长叹一声,怪自己没能早些察觉出戚荷的不适,还拉着她聊了这么久,而今夜,她怕也无心睡眠了。

  漱玉山庄外,影二借青羽卫换岗的空当撬开炉鼎,抓着徐兰的手将她放落至鼎底,并在临别前与她约好,若明日得空,还会放她出来赏月谈天,毕竟明日是十四,月色应比今夜更美。

  天宇澄练,素月分辉。

  过不多时,梁有依最后一次赶到陈星所在的炉鼎附近巡查,见太平车上并无铜片,明白她在里面一切安好,才放下心准备回哨所小憩。

  路过山庄围墙时,他忍住翻墙而入的冲动,想着夜色已深,曲臻应是已经睡了。

  方才影四来报,说曲臻趁夜外出打探情报,有惊无险,最后一次见到曲臻时,她进了东厢一名女子的闺房,两人看起来颇为熟络,应是无害之人。

  梁有依不知道的是,入庄这夜,曲臻几乎彻夜未眠。

  戚荷睡着后,她独自跑去丹房熬了麻黄汤,回房后喂戚荷喝下,又用沾湿的棉帕为她擦身,待到天光微亮,戚荷体温降下,曲臻才爬上床榻,得以小憩片刻。

  次日清晨,曲臻回房换上许凌笙为她准备好的衣裳,许凌笙迷迷糊糊醒来,全然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何事,曲臻叫下人送来早膳,不想与许凌笙纠缠,便借着照顾戚荷的由头,不顾许凌笙的抱怨,再度将他丢在了房中。

  戚荷知道曲臻照料了自己整夜,远嫁梦州以来,她已许久未体会过这般细致入微的关怀,看向曲臻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亲昵,两人一拍即合,约好路上同乘一辆马车。

  得以避开许凌笙,曲臻本就求之不得,到了启程之时,两人挽着胳膊溜达到山庄门口,路上再度遇到要带曲臻去看诊的侍卫,戚荷知道曲臻手上有不便示人的伤,当即将侍卫喝退了。

  虽是彻夜未眠,但总算遇上知心的姐妹,曲臻面上也多了几分夷悦,她本以为此行能一路安稳地度过,上了车便倚着轸围沉沉睡去,过不多时,却在一阵惊叫声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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