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88)

  “直接带走了?”对面的老三竖起了眉毛,“连银钱都没给?!”

  “咱哪儿敢要啊?”农户反问道:“那公子手上有光盛帝亲授的朱砂符印,身边还带着不少金甲侍卫,还说什么‘阻贡者以渎神论’,搁你你不腿软?”

  “岂有此理!”大胡子男人一拍桌子,满脸不忿。

  “所以要我说啊,那所谓的敬天神宴,贡的可不止金银珠宝,神牛都能上贡台,那垂髫小儿又有何不可?”

  掌柜的在柜台后头瞧着,大胡子男人每次举起酒盏,提着的心便跟着颤一下。

  管渊也不知今日的生意为何如此

  红火,但该说不说,留在茶堂用膳的客人脸上似乎都带着一股戾气,尤其是当中那个左脸上挂着刀疤的男人,以及那围坐在他身边的五条汉子。

  这五人素衣麻履,肩宽如磨盘,粗布短褐绷于前胸,指节扣桌时青筋暴凸,显然是常年握刀挽弓之手,且神色肃穆凛然,气质不似山野匪寇,反倒更像是军中之人。

  管渊在柜台后默默观察着,心中只盼着他们快些吃完走人。

  疤脸男子手上的茶盏见底时,管渊却见他转过头,看向了邻座的大胡子男子。

  “敢问三位是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陈祈明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狭眼盯得大胡子心头一颤,连忙如实作答,“啊,我们三人从七襄来,往梦州去。”

  “七襄?”陈祈明眉间微蹙,追问道:“那三位手里的信,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你说这封信?”农户转过头来,语带犹疑,“这.....是我家小儿今早从城中拿回来的,他也不知是何人洒的,只说这信洒了满街,基本上人手一封。”

  陈祈明狐疑之际,余光留意到茶堂一隅,一位裹着夹袄、身边围着一群壮汉的年轻女子正侧头看向自己,他垂下视线,思忖片刻还是放不下心来,于是起身从大胡子男人手里夺过那封信,沉声道:“借我看看。”

  半月来,陈祈明按照曲臻的计划辗转岭北与辽西各地散信,将剩余数百张信在泸州散布开来后,又马不停蹄地往梦州赶,曲臻虽交代过她会想办法将余下的信送往岭南,却没说会在七襄散信,且适才听罢邻座几人对话,他们信上的内容乃曲臻所写没错,可七襄既不在送信之列,这封信又是如何落到他们手上的?

  经由陈祈明之手的信件,要么是锦庄的人抄的,要么便是秋芙书坊的伙计,字迹他皆认得,可面前的这封,上头的字迹却很陌生。

  见陈祈明捏着信纸凝神蹙眉,指节泛白,同袍常飞鸿悄声道:“祈明,若当真有人帮我们抄信散信,也算是好事啊。”

  “这不是重点,重点的是时间。”

  抬头的一瞬,陈祈明瞧见茶堂角落的女子依旧翘首望着自己,幽深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杀气。

  “咱们送过的信,时辰都掐得很准,由目的地到梦州需要耗费的时间倒推得来,在一处散信后,即刻启程赶往下一处,那人说这信在七襄城中人手一封,若是收到信后誊抄再辗转至七襄散信,时间根本不够。”

  “你是说散信之人一早便知道此信的内容?”

  常飞鸿接着陈祈明分析道:“可这信是白小姐写的,将信交予我们之前,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信的内容,难道除了我们之外,白小姐还安排了其他人散信?”

  陈祈明将麻纸按在桌上,未作答复。

  先前那女子从他向大胡子问话起便一直盯着他看,眼下他回望过去,女子却又移开视线,浅声对着身旁一众壮汉交代了几句,而后起身离席,径直朝门口走。

  “跟上。”

  陈祈明一声令下,桌边五人即刻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未落下丝毫桌椅搬动的声响。

  离开前,陈祈明将那封信交还给农户,沉声落下一句。

  ——“若是好奇,不如亲自去郁塞山下看看,兴许还能寻回你的牛。”

  -

  百官赴宴这日,官道一早便被清空,沿途也洒好了清尘的香料,从梦州城郊到漱玉山庄,沿路驿站共三处,店家已连夜在前堂后院置上楠木案几,支好帷帐,静候一众官爷在此休憩。

  男子入驿站喝茶时,女子便只能静候在马车上。

  曲臻眼看着日头从头顶落至西山,马车却仍没有动弹的意思,她被囚着,像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心上长草似地想下车去寻梁有依,可掀开垂帘一角,望见驿站门口那严防死守的银甲侍卫,又担心自己太过引人瞩目,只得死了这条心,将自己按在原地,直到车门前的帷幔被掀开......

  许凌笙一个箭步冲上车,把曲臻吓了一跳。

  她连忙调整神情,端正好坐姿,温声问,“要出发了?为何这么久?”

  “啊,”许凌笙掀开手帕,将里头裹着的荔枝递给曲臻,“店家请了几位胡姬献舞,我爹他们看得起兴,便喝了几杯,快结束了。”

  曲臻没吃过荔枝,接过来也不知该如何下手,只得暂且放在一边,见许凌笙没有下车的意思,又佯装体贴地看向他,“那你还不快回自己的车上去?”

  “我想芙儿一个人坐着也无聊,眼下离漱玉山庄只剩下半个时辰的路程了,我待在这儿,想必也没人发现。”

  许凌笙说着将身子前倾,凑过来想握住曲臻的手,后者下意识一缩,灵机一动。

  “那正好!许郎,我方才还想与你说,这轿子太闷了,颠簸了整日我头也有些晕,能不能借你的马一骑?”

  许凌笙一愣,抓空的手停在原处,“你......还会骑马?”

  “我骑得不好,只是实在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

  曲臻弯起眼角,绵软的声色里带着哀求,透过窗纱,她瞧见一众锦衣华袍的老爷公子已从驿站前门走出,瞅准许凌笙那匹玉面驹,不待他答话,掀开车帘便跳了下去。

  待在马车里确是叫她胸闷,眼下多了许凌笙,只会更闷。

  临近了,曲臻扒住马鞍,轻巧一跃便翻身坐上了马背,她提着缰绳朝四处望去,见原本守于驿站门口的银甲侍卫已尽数返回队侧,无人留意到自己这边的动静,也便松下一口气。

  “嚯,白妹妹也会骑马?”

  梅绾盈朗若银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曲臻回过头,见她正骑着白马晃晃悠悠朝自己走近,便御马迎了上去。

  既然马背上的女子不止她一人,若叫旁人瞧见了,兴许也不会在意。

  “不熟。”她试图糊弄过去,“不过是儿时骑过几次。”

  梅绾盈却扬起黛眉,“我瞧你上马时熟练得很,可不像不熟。”

  曲臻眨着眼,只想将话题岔过去,碰巧队首的骁骑吹响号角,三声号鸣后,散落四处盯梢的黑袍御马疾驰归来,朱轮滚动,尘烟四起,赴宴的队伍终于慢悠悠地走了起来......

  “总算是动了。”

  梅绾盈被号角吸去了注意,撇着嘴悻悻道:“这些男人可真麻烦,喝个酒都要这么久,如此一来,怕是没工夫捶丸了。”

  曲臻驾马跟上梅绾盈,随她行至道侧,远离了银甲护卫,回想起她早些时候说的话,凑上前试探道:“梅姐姐,方才我听你说,戚县主连续几年赴宴,是为了种玉丹?”

  “是啊,所以说这仙丹也不一定管用,我要是她啊,早就放弃了。”

  梅绾盈感慨完,还不忘转头交代曲臻,“不过这件事你可不要外传,毕竟家丑一桩,外人听了只会笑话。”

  “姐姐放心,这道理秋芙自然懂。”

  曲臻应下,而后夹紧马腹,压低声音道:“我听许郎说,此番他为求我的是洗尘丹,专治肺疾,可涤荡浊气,难道说这轩辕宴上提供的仙丹还有不同种类,各司其效?”

  “那是自然,赴宴宾客所求不同,这仙家炼制的仙丹,效用自然也是因人而异。”

  梅绾盈单手提着缰绳,姿态好不悠闲地继续道:“来年妹妹这肺疾若是治好了,也可同我一样,去求那绛霞丹,此丹能调理气血,叫人面若朝霞,青春永驻!”

  “那除了这种玉丹、绛霞丹还有洗尘丹,宴上可还有其他种类的仙丹?”

  梅绾盈性子单纯直率,许是一众宾客里最适合套话的人,此番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与她独处,曲臻只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她话音未落,就见梅绾盈扯下挂在鞍上马鞭,兴致勃勃地看向了自己。

  “说这些无趣的干嘛?白妹妹,我们赛马吧!”

  “赛马?”曲臻被她问得一愣,“不好吧,若是叫大人们瞧见......”

  “那又何妨?”梅绾盈瞪圆了眼道:“这些银甲护卫都是我哥手下的青羽卫,没人敢拦我们,况且我哥和佑廷都在队伍最前头,凭何我就要被落在后头?”

  曲臻心中一喜,未想还能撞见此等美事。

  她翘首向前,下意识朝队首那匹白马望去,临了还不忘面露难色,将戏演完,“可我骑术不佳,怕是要扫梅姐姐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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