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公子觉得,秋芙是有意对公子避而不见?”
“额......也不是,我......”
——“许公子猜得没错,秋芙确是在躲你。”
许凌笙闻言抬起头,面带错愕。
曲臻却只是托起茶盏浅酌
一口,徐徐道:“秋芙生于乡野,长于林泉,虽不谙闺阁之训、金闺之礼,却也懂得蓬门陋质难比琼枝玉叶的道理,令尊乃当朝礼部侍郎,许公子与我亦有着云泥之别,秋芙不想许公子为我违逆父母之命,若果真如此,就算你我情投意合,这桩婚事也绝非良媒,秋芙野宿林间数日,夜夜忧心思虑的,便是这件事。”
许凌笙听罢曲臻一席话,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嘴角弯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你瞧,你还是不相信我。”
他说着将手探上石桌,摸索向前,想要握住曲臻的手。
一道冰冷的男声却猝然于头顶响起,“公子请用”,一叠翡翠糕“砰”地一声被置上石桌,打断了许凌笙伸手的动作,曲臻闻声,也下意识收回了搁在桌上的手。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这声音是梁有依的。
“他是何时出现在那儿的?”
凉亭边上,李梨双探头瞧着那一袭素衣、立于石桌边上的熟悉身影,询问身边的侍女。
“啊,小姐你是问那位素衣的男子吗?”
侍女低头道:“方才奴婢按照小姐的指令去膳房取点心,走到一半,那男子忽而出现,说交给他就好,我看他仪表堂堂,以为是随许公子同来的仆从,便将点心交给他了。”
李梨双闻言轻笑一声,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背过手又朝着凉亭挪了两步。
梁有依送完茶点后并未离开,而是倚在凉亭廊柱上静静瞧着,一脸云淡风轻。
他料准许凌笙不会对一个下人心生好奇,而后者也确实自始至终都未曾注意到他,而是堂而皇之地报起家门来。
“我大哥迎娶的是金安县主,二嫂则是兵部尚书梅青的嫡女,我一早便与你说过,论及婚宦相济之事,本就有他二位兜底,白小姐又何须有似顾虑?
“说实话,许某与白小姐一样,自小无人管束,习惯了我行我素,家父自是明白这点,那日从栖云山庄回来,我已与他聊过迎娶白小姐之事,还将你为我绣的香囊给他看了,家父虽有所犹疑,但念及我已至弱冠,又对白小姐一见如故,最终也应了下来。”
曲臻默不作声地听着,余光不时看向梁有依,对着许凌笙敷衍点头。
见她不答话,许凌笙又挺直身子,加重语气道:“况且,白小姐家中经营书坊,自己又精通女红之技,来日若得许氏朱门之助,定能广结士林,叫书坊与绣坊的生意愈加红火,届时你也无需再去绣坊里做活,只便安心待在家中相夫教子、兰房承欢!”
曲臻见许凌笙越说越起劲,担心惹怒一旁的梁有依,只得打断许凌笙道:“你当真想好了?”
“自然!”许凌笙毫不犹豫。
“若许公子已经想好,那秋芙也便不再萦怀了。”
曲臻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看向许凌笙,努力在目光里挤出几分情谊,“只是,家母近日病重,能不能将婚期延后些,我担心......”
“也好。”许凌笙缓下语气,两眼不眨不眨地看着曲臻,疼怜之意快要溢出眼眶。
只要芙儿应了,我这心也便安了,来日方长,婚期自是不急。”
听到“芙儿”二字,曲臻只觉喉咙发紧,但她还是咽下反感,追问道:“那芙儿也能同许公子一同赴宴了?”
“赴宴?轩辕宴吗?”许凌笙却面露难色,“芙儿尚未过门,这......不太合适吧?”
曲臻心上猛地一沉,藏在手笼里的左手下意识攥紧了裙角。
不行,她都勉为其难地演完了这出戏,怎能在最重要的事上跌跟头?
“可许郎你也知道,我这肺疾已深入气络,殃及心脉,若是再服不上那仙家赏赐的丹药,怕是不知何时......”曲臻说着眼眶发红,唇角也配合得微微颤抖起来。
“可......你如今还没有名分。”
许凌笙瞧着曲臻欲哭无泪的模样,心生不忍,“不然这样吧,我就我的那颗偷偷给你带回来,芙儿你放心,我定会医好你这肺疾......”
见许凌笙还不肯松口,曲臻心一横,猛地扑上前握住许凌笙的手。
“可芙儿想去嘛!”
廊柱边上,梁有依下意识咬紧了牙,将头别了过去。
可曲臻的戏还没演完。
她含情脉脉地看向许凌笙,肩膀微微瑟缩着,模样娇嗔可人。
“芙儿听说那轩辕殿玉砌雕阑、瑶台琼室,入夜后的敬天宴更是金樽对月、华筵盛馔,芙儿做梦都想去那轩辕殿里瞧瞧!若还要等上整整一年,兴许不等肺疾,光是这心疾,就要将芙儿熬死了!”
这一刻,许凌笙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
他印象里的白秋芙本是个绝不会低头服软的女子,此番却为了一场宴席梨花带雨,将一身清冷全然卸去。
许凌笙自是狐疑了片刻,但曲臻却没给他细想的机会,她凑近了盯着他,双手紧握他的手,身子不住左右摇晃,叫许凌笙不得不连连顿首,“好,我去说!我去想办法!”
曲臻于是停下,松开双手,盯着他沉声道,“可许郎要向我保证。”
许凌笙只能反握住她的手,温声哄起来,“你放心,不过我爹一封信的事。”
“那......芙儿还有一事相求。”
曲臻眨巴着眼看向许凌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芙儿但说无妨。”
“芙儿听闻,赶去赴宴前,一众宾客与官眷都会在梦州城郊等候,对吗?”
“确有此事。”
“那天,芙儿可以待在马车里等吗?”
“自然可以,可......这又是为何?”
“不瞒许郎说......”
曲臻顿了顿,抿住唇,脸上浮起一抹羞涩。
“赶去城郊的那支商队里,也有位公子倾慕于我。”
“啊?”许凌笙张大了嘴,脸上的讶异很快又转为愠怒。
“谁?!”他扬声道。
“杜家三公子,杜连城。”
第67章 定情“杀人的时候,要对准这里……”……
一整个下午,曲臻一哭二闹三献媚,总算是啃下了许凌笙这块硬骨头。
送走许凌笙后,她拉着梁有依回到厢房,无力靠上圈椅椅背,只觉昨晚那一觉累积下来的体力,已全部被这场戏耗光了。
梁有依跟着她慢悠悠地进了屋,倚在门框上,与她隔了好长一段距离。
为了扮作仆从,他一路急匆匆地赶回来,脱掉那件金袍,还现跑去下人房偷了件不算合身的粗麻断褐,他本以为曲臻抓住了许凌笙的什么把柄,意欲以此相逼要他陪自己做戏,结果她倒是来真格的,当着自己的面演了这么一出令人作呕的苦情戏。
“你就不怕许凌笙起疑,派人探查你的家世?”
梁有依冷眼看着曲臻,尽量不带情绪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除非他按照住址一路找到梦州去,若只是托人查探,我也想好了该如何应对。”
“如何?”
“就说我家祖籍在别处。”曲臻不假思索道,“他查的那个白秋芙,并不是我。”
“那要是他亲自去了呢?”梁有依追问。
“秋芙书铺不假,锦庄也确是名匠云集,我待会给我哥写封信,叫他联络李墨郭盛他们一起替我圆谎便是。”
曲臻说得头头是道,梁有依却觉得胸口堵了团棉花,像是无端被疯驴踢了一脚,晦气得很,他将视线落上曲臻安放在膝头
的手,冷冷问她,“你不洗洗?”
曲臻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过去,腾地起身,后知后觉道,“是得洗洗。”
曲臻说着走到铜盆前,摘下手笼,用沾湿的棉布在手上仔细擦拭,一边擦一边念叨着,“你走之后,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亲自入殿才最稳妥,若是徐大哥那边进展顺利,朝廷派来的官兵能在设宴前赶到最好,若是不能,百姓来得迟了或是人数不够都可能功亏一篑,我得先行搞清楚那些孩子在哪儿,才好拖延时间。”
望见曲臻左手上未愈的伤,梁有依眉间一紧,心又软下来。
见她擦得心急又用力,他走过去接过棉布,握住她的左手,耐心替她擦拭起来。
曲臻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握着,像是已然习惯了两人之间的亲昵,嘴上未停地继续道:“方才你也听到了,许公子连着两年赴宴,却也不知贡品中还有活人,按照他的说法......”
曲臻说到这儿,迫不及待地将手抽回,大步行至桌前,用手指在上头比划起来。
“轩辕殿内,主事祭祀、朝会的主殿名为‘九霄朝元’,入殿的宾客白日皆需在此处叩拜、为天子祈福,主殿后的宴厅名为‘琼华仙阁’,是入夜后一众宾客用膳的地方,偏殿还有一处藏经楼,而太虚丹境位于后院,是炼丹重地,一众宾客都禁止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