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13)

  曲臻将徐怀尚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用力将他拖起,后者便咬着牙同她一起发力,摇摇晃晃从草席上站了起来,影一没有阻拦,他明白以曲臻的力气,想将徐怀尚活着带去梦州已无可能,况且她出尔反尔,并不是个合格的雇主。

  只是,半里外那阵隐约迫近的马蹄声,却叫他转身的动作迟疑下来。

  与此同时,曲臻也听到了那阵声响,她让徐怀尚靠在树边休息,自己则快步踏进夜雾,翘首张望。

  不远处,一人一马的轮廓很快从郁色的雾气中映了出来,但来人却并非只有一个,马影两侧,一人手执长剑,一人肩负行囊,没等从雾气里走出,急促的喘气声却先行飘了过来......

  “少爷,您确定是这个方向吗?”

  曲臻愣住,这声音竟有些耳熟。

  “这雾太大......”马上的人大手一挥,“但火光分明就在这个方向,准是小娘子他们没错!”

  ——“杜公子!”

  对着雾中那宛若天神下凡的人影,曲臻高声呼喊起来,一旁的徐怀尚也好似看到了救星,挣扎起身,振臂招手。

  第11章 梦州他是祸患。

  徐怀尚在苏震与阿楚的帮助下爬上马背的那刻,影一方知大局已定。

  接下来,除了传令司取消刺杀的指令,便再没人能拦得住他。

  上了马也无妨,他会一路追到梦州城,按照刺杀令上标明的死法要了那三人的性命,领回属于自己的赏分,坐稳影一的位子。

  至于曲臻和她留下的那个名字,也终将如过眼云烟般,成为无需回首的过往。

  但后来,曲臻朝他走了过来。

  她那身素雪绢裙已沾上斑驳的血渍,往昔从容不再,脸上只剩惶惑与狼狈。

  她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宽限一日,我想撤回刺杀令。”

  影一不语,只是默默挎上了行囊。

  曲臻见状,追着他抬高声音道:“而今徐丛无论如何也不会死于梦寰,若你不肯,我便连这尾款也省得付了!”

  再回过头时,影一似乎换了张面孔。

  他那双晶亮的眸子仿佛失去了生气,就连说话的语调也变得如行尸走肉一般森冷。

  “你放心,”他说,“那三人的死法,必将遂曲小姐之愿。”

  这一次,不同于鹿里后院之时,曲臻心间没有怒意,只剩寒凉。

  “可明明能活着的人,为什么就非要死呢?”

  她不甘心地问:“你现在已经有名字了不是吗?就算你不喜欢,自己另取一个也好,影一或许杀人盈野,但梁有依手上明明不必再沾血,至少不必因为我而沾血!”

  影一眉间颤动了两下,但他还是很快沉下目光,冷冷回她:

  “我杀人,从不会在手上沾血。”

  曲臻的心就这样凉了下去。

  她想,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她的恨、她的怨、以及她写下的那纸刺杀令,全部都错了。

  而影一或许是对的,他兴许已在刀尖上寻见了想要的江湖。

  她动摇不了他,但她自己,却不能再错下去。

  于是她对着影一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看看,我跟你,到底谁更快一些罢。”

  曲臻转身走向那匹奔虹马,没有理会杜连城在一旁伸出的、想要搀扶她的手,飞身上马时,身姿宛若惊鸿。

  曲臻对着杜连城微微颔首,“杜公子,借马之恩,他日我曲臻必将竭力报偿。”

  “不必了,小娘子......”

  杜连城话音未落,便见曲臻挺直身子、脚上一震,那匹奔虹马随即扬起马蹄,一路疾行向南,很快遁形于夜色。

  主仆三人看向影一,等待他为这场戏剧性的重逢给出一个交代,但影一只是转过身,兀自循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地标,行向那座姑且算得上故土的城郡。

  他隐隐明白,自己不会忘记那个给了他名字的人,对方却不然。

  转身那刻,他看到她眼中的决绝,便知自己又一次将那个还算体面的自己,亲手从他人心中抹去了。

  他不是人,因此本就不该拥有属于人的待遇。

  他是祸患。

  -

  这一程,徐怀尚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

  他梦见十一岁那年,管家那只折断在他膝盖上的戒尺,间或清醒时又想起那不是尺,而是马鞭,教训他时,戒尺这等金贵的东西,管家总是不屑于用的。

  后来,他又梦见被逐出苏府后,在李墨的带领下走进聚尚书铺那日的光景,那股沁人心脾的书墨香气,还有那高大得仿佛深入云霄的书架,那是一眼望去没有尽头的书海,是他幼年时所能幻想出的、天国该有的样子。

  原来人在将死之时,果真能将回忆倒放。

  “我叫徐丛,从小就爱干活儿!清洁打理、誊写抄录这些都是老本行!”

  那日,他在书铺老先生面前急于表现,担心不被收留,无家可归,直到老先生终于将手头书摞最顶上的那本丢过来,沉声吩咐道:“先把这本《沪泾图鉴》抄了吧。”

  徐丛诚惶诚恐接过书,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墨,胸口按耐不住地上下起伏。

  “还有,你叫徐丛是吧?”

  “是,丛生的丛。”

  “这名字不吉利......”先生摆摆手,随手从桌上捡起一本画册翻阅起来。

  “以后你就叫徐怀尚,胸怀的怀,志尚的尚。”

  自那时起,这名字便跟着他,受了不少的委屈。

  永朔元年,他为赴乡试当掉了先生的书铺,因此被李墨郭盛二人记恨了好些年,当时他整夜守在李墨家门前,惦记着用攒下的钱带他们兄弟二人一道去梦州。

  次日,赶集的马车经过,半睡半醒间,他不知从哪里听来“梦州”二字,便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将脚边的包裹挎上肩膀,梦游一般地跟了上去。

  就那样不知不觉走出了泸州城,前方却突然飘来洪亮的男声。

  ——“喂!小兄弟!你跟着我干嘛?”

  尘沙滑过脸颊,徐怀尚听见自己大声回:

  “你要去哪儿?”

  ——“梦州!”

  马夫的声音被风拉长,在少年心底落下回响。

  “那能捎我一段吗?我要去参加乡试!”

  ——“上来吧!”

  马夫话音未落,却扬起了手上的鞭子,“啪”地一声,马群放出吠鸣,车轮开始浴土疾转......

  这下,少年彻底清醒过来,他一边扶紧腰间的包裹,一边将手臂伸长了探向车尾的草垛。

  很快,底下那只沉重的包袱系口被他跑松了,徐怀尚只觉肩上一轻,但眼看着马车越跑越快,他已顾不得回头拾捡......

  片刻后,当他双手终于扒上草垛顶端,咬着牙蹭上车尾再回头望去,却只看见成百上千张泛黄的纸页在漫天沙尘中纷飞飘舞,像是出殡时亲友扬手洒出的纸钱。

  那是他在聚尚书铺上百本书册中精心挑选出、实在不忍心当掉的抄本,而从那时起,师父袁毅青遗留于世的最后一丝痕迹,也被他弄丢了。

  有那么一刻,他耳边响起了师父的话:

  “书不重要,但纸墨映心,怀尚,人心才重要。”

  只是,他本非胸怀志尚之人,能有如今的苦果,倒也怪不得他人。

  “若我死了,曲小姐,你也莫要怪罪自己。”

  疾风擦过耳畔,说这话时,徐怀尚将头无力靠在曲臻肩上,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十一岁被赶出寄宿的府邸后,幸得师父收留,但起初我心有不甘,常在夜里躲到角落里哭,有次被师父撞见,他也没问缘由,只是留给我四个字,‘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

  徐怀尚断断续续地将那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说打那时起,这四个字就像是施了什么咒语一般,被他牢牢刻在了心里。

  “当掉书坊、又在前往梦州的路上弄丢了师父的藏书时,我对自己说,难得糊涂。

  “通过乡试,却发现身上的钱已不够参加会试时,我对自己说,难得糊涂。

  “借主簿之职修改亲友的罪状,而后又为了自保而辞官时,我也对夫人说,难得糊涂…...

  “可我如今已近不惑,膝下三子,最小的只有十三岁!我徐丛!不能再糊涂下去啦!”

  徐怀尚说到这儿,突然悲从中来,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溅落,随风一路刮蹭到耳后。

  徐怀尚身前,曲臻的双眼已被冷风刮得生疼,她伸手扶稳徐怀尚,瞧见那已然渗透布条的深色血迹时,只觉心如刀绞。

  “徐大哥,你不糊涂,是我糊涂!”

  曲臻强忍着哽咽,大声道:

  “我不该没搞清事情原委就买凶杀人,还有刚才,我明明可以尽早让影枫救你,徐大哥博学善辩,又与我父亲常有书信来往,我只是不愿相信父亲会将书坊传于外人……”

  “不……”

  那时,徐怀尚微弱的声音又在曲臻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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