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前的男人腰上只围了一块破布,少年没来由地感到亲切。
“无名。”他闷声作答。
“成!无名小子,你去把这头野鹿扛去那边儿的火塘,顺便给厨子打下手。”
少年不知,车队里五名衙役加上十余名犯人,这些山匪为何唯独放过了他,但在匪帮的日子总算安逸,尽管挨揍犹如家常便饭,但好歹有了遮风挡雨的住处,也不用担心挨饿,平日偶有余闲玩玩泥巴,鲜有人叨扰。
一日,无名随匪帮外出打猎,随手便张圆了当家的那把七尺长弓,一箭射中猎物心脏,叫人瞠目结舌,自此,无名算是正式入了匪帮,但毕竟身为外人,平日里不少被女人小孩作弄,唯有匪首对他关注有加,有意栽培。
那时的无名总算明白,是人便有根,他与匪帮的其他小孩一样,都曾是母亲的腹中肉。
也是从那时起,他常会回想起自己“死去”的那天。
那日,玉尘蔽日,满目银白。
狂风夹着冰刃擦过耳畔时,他如一尊摇摇欲坠的石雕,直挺挺地倒在漫过脚踝的雪地里。
在意识尚存的最后时刻,视野里有只挣扎着伸向前的手。
那是他的手,如今却全无知觉。
他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一句喑哑的“阿娘”,声音飘散在风里,绝望在酷寒中凝结,视野尽头,那个蹒跚而行的女人却没有回头。
她蜷着身子,迎风步步向前,离他越来越远。
而他伏在雪里,任寒意浸透全身,冻僵的手落下时,他望见足迹中那抹醒目的嫣红,仿若覆雪梅枝上狂傲盛放的碎梅,艳丽非常。
那日,不知为何,母亲没有等他,但她当时流着血,兴许已无暇顾及太多。
母亲大概死了,亦或还活着,但这些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那时起,他不再能觉知到痛,亦忘却了恐惧。
他身体里温暖的那部分似乎已消融进雪里,从此,只剩一具无坚不摧的空壳。
-
那夜,无名又一次从垂死挣扎的噩梦中醒来。
独自跑去野林解手时,树影颤动,一道黑影突然从林间飞窜出来,银光一闪,鲜血随剑影一同落下,眼看着那两名守夜的山匪仰面倒下,无名身子一颤,险些尿到手上。
接下来,那人抬手又是一刀,锋利的剑刃将铜制火盆一刀斩裂,落地时却没发出太大声响。
无名转过头,只见当家的从棚屋内狂奔而出,他来不及整理衣衫,抡起膀子便拉圆了那把七尺长弓......
箭影无形,但远处的黑衣剑客却只是微微侧身,同时扭转手腕转了个刀花,下一刻,飞旋在半空的木箭凌空被劈成两截,黑衣剑客一路提剑疾行,他的身体在林立的匪帮营帐间化作一道虚影
,踏过木炭时,脚下火星四溅......
长剑穿透匪首的身体时,他甚至还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月影婆娑,无名看不清那名剑客的脸,但他那时便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半刻后,黄岭匪寨尸横遍野,匪帮上下百人无一幸免,黑衣杀手用长剑割下匪首的尾指,擦干血迹后,将其包裹在布条内揣至里怀。
夜寒霜重,他坐回到炭火边,仔细将剑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仰头灌下一旁翻倒在地所剩无几的黄酒,眼看着天光泛起鱼肚白,提剑返回林中时,却发觉自己的逾轮马不知去向。
循着足迹,杀手一路追踪到河边,他远远便瞧见自己那匹青紫色的爱马,以及马蹄边儿上摆着的两个麻袋,走近了,杀手探头去瞧,只见其中一只尽是珠宝金银,另外一只则装满了土豆萝卜,心中一阵狐疑。
晨起的鸟儿叽喳作响,杀手正欲上马,却惊觉头顶一阵疾风......
他猛然抬头,正看见那道黑影从树顶落下,速度惊人。
彼时,少年脸上平静似水,高高举起的匕首闪着寒光,杀手自知躲闪不及,只能侧头伸出右手,试图在空中捏住少年的喉咙......
他抓住了,但下一刻,少年却将左手上的匕首抛向右手,挥刀生生刺向了他的心脏......
杀手避无可避,只能抬手去接。
短刃借着那股怪力刺穿了他的手掌,鲜血汩汩流下,他忍着痛定睛看向少年的眼睛,可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却没有半点恐惧,亦看不见愤怒。
杀手将少年一把按上树干,右手发力,少年任凭脖子被他捏着,直到憋得满脸通红,右手上的力道也分毫未减。
于是,在少年行将窒息之时,杀手松开手,将少年放了下来。
“你是匪帮里的孩子?”
见少年不答,杀手拔出掌上的短匕,从衣角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我叫顾影笙,是名赏金杀手,小子,你可有名字?”
少年抬起头,喘着粗气答:“无名。”
“无名甚好,没有名字,就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顾影笙俯下身,凑近他道:
“我知道一个地方,专门收留你这种无牵无挂的少年,你可愿随我一道前去看看?”
无名无言,只是默默看向了男人腰间的那柄长剑。
金色的剑镦和护手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黑漆剑把单刻一个“笙”字,剑鞘上镶着四块黑金护环,刻于其上的麒麟呼之欲出,叫他良久移不开视线。
终于,他抬起头,“在哪儿?”
顾影笙露出一个笑容,他挺直脊背,用洪亮的声音答道:
“梦州。”
-
光盛元年,影笙会的存在开始变得昭然若揭。
在那之前,这个传说中无影无形的行刺组织只负责执行六大门派指定的任务,但在新任掌事顾影笙上任后,影笙会开始自立门派,并很快发展成了望南国最大规模的杀手组织。
那时,只要给足赏金,不论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杀人放火一概来者不拒。
很快,层出不穷的“自杀”事件搅得官场风声鹤唳,文武群臣联合上奏,谏言出兵清缴影笙会,永朔末年,老皇帝向影笙会总舵派出上百名御林军士兵,无一生还,反而是秘阁军帐内的侍卫统领接二连三死于非命。
次年,新皇登基,年轻的光盛帝决定将影笙会为己所用,派遣御林军统领只身前往和谈。
自那时起,影笙会总舵迁址梦州,成为名正言顺的赏金杀手组织,排名前十的杀手也常会在当朝要员出访时、被指派担任他们的临时侍卫。
特别是每年的敬天大典——轩辕宴。
自从影笙会开始与当朝合作,常年兵不血刃的便大有人在,于是在会内,他们也被戏称为“吃素的”,但就是这样有悖杀手伦常的工作,在影笙会内却大受欢迎。
究其原因,其一是养尊处优的工作环境,其二便是高额的赏金。
只是,由于担任侍卫不会为杀手赚取赏分,影笙会前十位序常年更替轮转,唯有第一的位子不曾变化。
副掌事给影一的评价是:杀伐果断,极度冷血,是天生的杀手。
三次侍卫武试,影一都只是放任扮演雇主的“假人”身陷险境,只在最后一刻才不紧不慢将其救出,湮灭司总掌在一旁连连摇头,感慨影一此生与侍卫之职无缘。
影一倒无杂念,至此安心做杀手。
如今,“影一”的代号跟随他已有五年之久,属于影一的积分高悬于影笙会杀手榜榜首,日后,也会一直停留在那里。
如今,他终于有了名字。
而只有一直留在影笙会,不断赚取赏分,他才能真正和这个名字融为一体
然而......
——“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多年后的那个仲夏之夜,当他再次遇见问询他姓名之人,并自以为笃定地答出“影一”二字、期盼着以如此面貌被对方记住时,那人却告诉他,那并不是他的名字。
“影一只是一个代号,就算你今日是影一,明日若你死了,影一之名也会由他人接替。”
“而我问的,”她说,“是那个生来属于你,死后也会继续属于你的名字。”
那一刻,影一变得有些不耐烦。
他说,“我没有那样的名字。”
“那便取一个好了。”
曲臻抬起下巴,眼中倒映着星河,仿佛在她看来,没有名字也并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生命里可有过难忘之人?取那人的姓氏便好。”
影一不知曲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还是思忖片刻,报出了匪首的姓氏——“梁。”
“梁姓甚好,现在只差名字......”
曲臻搓着手指念叨起来,“你喜欢‘影一’这两个字对吧?”
“有了!”
某一刻,她那双悬珠般的眼睛突然亮起来。
“影一影一,有枝可依!以后你便叫作‘梁有依’吧!”
“梁......有依?”
“嗯!”
曲臻对他连连顿首,像只手捧松果的大眼粟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