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转瞬即逝的变化,在场唯有梁有依一人注意到了。
事出蹊跷,昨夜一众黑袍在庄外轮值待命,若有人想入庄,梁有依不可能不知,他本想亲自审问一番,但卢峰毕竟是苏牧的贴身侍卫,言出如君命,这人,他已不得不杀。
梁有依拔剑上前,正欲挥刀斩下,耳畔却传来曲臻的惊叫声。
“许郎?许郎你怎么了?!”
许凌笙正忙着看热闹,见曲臻忽而满面惊恐地看向自己,一脸迷惑。
“呕。”曲臻在他耳旁说了句,她顾不得解释太多,左手将许凌笙的脑袋生生按下,右手用力在他背上拍打着,悄声道:“快呕啊,装吐!”
许凌笙原本不想照做,但曲臻手劲儿极大,背上被她重重拍着,许凌笙竟忍不住开始干咳,一时间,周围的宾客都转头望了过来。
“他怎么了?”卢峰蹙眉道。
曲臻故作焦急:“三郎方才险些中箭,受了惊吓,许是见到这贼人身上的血又犯了惊悸......”
她嘴上说着,手上还不忘用力在许凌笙背上拍打,叫他欲辩无力,压根直不起腰。
戚荷瞧见此景,登时会意,快步走过来和曲臻一同在许凌笙背上用力拍打。
“在场的都是官家亲眷,”她对卢峰扬声道:“你们当真要在此处行刑?”
话音未落,曲臻掌上用力一按,许凌笙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嘴上发出咿咿呀呀的呜咽,梁有依转头看向卢峰,手上维持着挥剑的动作,静待他下一步指示,后者只得转向苏牧,征询他的意见。
苏牧叹出一口气,对着卢峰摆了摆手,扬长而去。
“拉去后山吧。”卢峰只得下令,“到没人的地方把他处理了,快去快回。”
梁有依对身后的影三使了个眼色,后者上前一步,单手拎起老汉的衣领,将他拖走了。
见危机解除,曲臻抬眼对戚荷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许凌笙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他扶上了马车。
上车后,不待许凌笙开口,曲臻先声夺人:“许郎,多亏了你!那苦命的老汉兴许能捡回一条性命!”
“苦命?”
许凌笙本想问曲臻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才会无缘无故挨上这顿毒打,听到她的话却又忘了身上的疼,竖起眉毛道:“那老头儿不过是丢了一个女儿,就疯狗一样地乱咬!险些叫小爷我去给她闺女陪葬,你竟还心疼上他了?”
“可许郎你还好好的不是吗?”
曲臻苦口婆心道:“别说是三发箭,就算是三十发,那些黑袍也能徒手拦下保你无碍,倒是那老汉,我方才瞧他恨得快呕出血来,丧子之痛如割肉剔骨,而你佯装惊悸将他救下,那便是积下天大的阴德了!”
许凌笙还想争辩,话头却被一旁的戚荷截了去。
“可我想不明白。”戚荷看向曲臻:“那老汉如今被黑袍带走,不也是难逃一死?”
“话虽如此,但我想......若那些黑袍还有一丝良心,兴许会饶他一命吧。”
曲臻这话说得并无底气,她相信若老汉所言为真,梁有依定会对他手下留情,方才忙于救人,也没想好事后该如何解释,只能如是开解自己的行为。
“白小姐太天真了。”戚荷叹息道:“我听闻影笙会黑袍各个无心无情,那老汉被他们带到无人的地界,搞不好要剥皮挑筋,只会生不如死。”
戚荷说着向曲臻投来埋怨的目光,转念一
想,也觉自己行事草率,方才若是直接将他二人拉走,叫影笙会掌门当众结果了那人,许是还能给苦命的老汉一个痛快。
一旁的许凌笙闻言却解了气,冷哼一声道:“如此最好!”
曲臻不再言语,只是拔开窗帷,朝后山的方向望去。
她想,若明后两日计划能顺利进行,那老汉兴许便能与走失的女儿团聚。
而梁有依,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后山,老汉被影三提着衣领,连滚带爬匍匐过苍黄的草坡,走在最前头的梁有依忽而顿步停下,一个黑影随即从树上跳下,稳稳落在他面前。
“人先交给我审审。”
影二说完,不由分说从影三手中夺过老汉,提着他往林子深处走。
梁有依懒得阻拦,只是沉声嘱咐了句,“从速,莫要伤他”,而后,他转身走向队末,对着皮肤黝黑、虎背熊腰的影辛伸出了手,“解药。”
影辛垂目看向掌门的右手,见布帛上血色泛黑,低头在腰间挂着的锦囊里翻找片刻,而后掏出一个药瓶递予他,“乌头?你倒是挺能忍。”
毒料署的影辛算是梁有依在影笙会内的老相识,梁有依升任掌门后,影辛待他的态度一如从前般散漫,他一直知道梁有依刀法卓绝,却不知他还有百毒不侵的本事,中了乌头毒还能硬挺这么久之人,他生平还是头回见到。
“乌头毒民间难寻,半年前,苏府倒是通过顾影笙购置了不少。”
影辛说着眯眼望向林子深处,替掌门分析道:“所以那老头儿在说谎?他行刺不是为了寻女,而是冲咱们的人来的?”
梁有依解开布帛,将药粉涂在伤口上,低声道:“我离许凌笙最近,若要挡箭,也只能是我来。”
“那他是冲你来的?”
影辛一时心急,代替一众兄弟问出了那个好奇已久的问题:“对于轩辕宴,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发觉箭镞被涂毒后,梁有依以内力相抵,体力已耗费了大半,此刻眼前明暗交叠,自是无力回答影辛的问题,只得转身面向众人,简短道:
“等时候到了,你们自然会知道。”
第80章 乌头毒这明洁的月若是她此生所能见到……
赵七顺被那股怪力提着,两脚近乎悬空,末了却被稳稳搁到一块空地上,力道还算轻柔,一个模样只有十五六岁的金袍少年将头凑过来对着他打量片刻,问他道:“你姓什么?”
赵七顺一愣,向少年求饶道:“草民姓......赵,不知少侠可否网开一面......”
“这事我说了不算。”那少年却打断他道:“待会那活阎罗过来了,你问他求情便好。”
少年背着手在他面前踱起步子,不时转头在他面上端详片刻,目光带着一丝玩味,“你姓赵,那你走失的女儿便也姓赵......也对,你方才说她年方七岁......”
赵七顺跪着搓起手:“草......草民不急着寻女了,此......此番行刺也是一时冲动......”
影二没理会他的话,只是兀自继续道:“昨夜的风倒是不大,你确定那只帕子是在山庄墙根底下拾到的?而不是在天平车边儿上?”
赵七顺被他问得云里雾里,支吾片刻后道:“一只帕子而已,恐是草民小题大做......”
“你为何如此笃定自家女儿是被队伍中的人掳走的?”
少年忽而凑近了,晶亮的眸子看向他,像在观赏一件苦寻已久的宝物:“难道是亲眼所见?你可记得那人有何特征?”
赵七顺面皮抽搐着,欲发不知所言,只能颤声道:“没见过,草民......只是猜测......”
出话一出,他眼瞧着少年眼里的光逐渐暗下,神色变得不耐,他用纤长遒劲的手指探至脑后抓挠片刻,像只被惹毛的泼猴,眼里快要渗出血色,赵七顺开始忍不住发抖,心底的恐惧照比方才更甚。
好在那古怪的少年很快便离开了,他走后,周遭弥散的诡煞之气却经久未散。
赵七顺跪坐在原地,一刻也未想过要逃,片刻前在山上,那些黑袍鬼影般无处不在,赵七顺明白自己不能再动歪心思,只能暗中祈祷,这一切都只是主顾为试探他而刻意安排的戏码。
后来,赵七顺看到那身披金袍的男子缓步朝他走来,他明白这已是自己最后的机会,离老远就趴伏在地磕起了头,但那人却手起刀落,将短匕利落地扎进了他的大腿......
后山林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影辛闻声起身,对一众兄弟摆了摆手。
“都别栽着了,掌门那边儿应是快结束了,准备归队。”
密林深处,梁有依在赵七顺面前蹲下,抓过他的手端详起来。
“你掌纹粗糙,面皮倒保养得不错,先前是戏子吧?苏牧派你来的?”
赵七顺咬牙忍下剧痛,冷汗涔涔而下。
“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不认得什么苏牧,只是半月前,那褐袍侍卫找上门来,要小的今日在山头以毒箭行刺,痛失爱女的说辞也是他叫小的说的,那......那侍卫还向小的保证,只要小的按照计划行事,便能全身而退,事后......还有一笔不菲的赏金......”
“那你今日可曾在人群里见过那褐袍侍卫?”
“见......见到了。”赵七顺连连顿首,“就是方才下令要处死小的那位。”
果然,梁有依眉梢微扬。
箭镞涂毒是蓄意而为,其意想必是要削弱他的力量,而失女一说,多半也是在试探他,如今他若真将这老汉活着放走,便是正中苏牧下怀,坐实了谋反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