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木蛟的舵轮已经找到了它的主人,正在排斥他未经主人允许的操作。
“大家姐,戴傩面,起傩,向海神娘娘祈告!”
老温也不坚持,肥肉在空中颤了颤,他拉开罗汉降龙图后的壁龛,来不及拜,把里面的傩面递到郑禾面前。
“船上只有您是傩戏师,只有您能请来海神娘娘,避开雾墟,快去船头,起傩!”
善傩慈眉善目地看着郑禾,海面上大雾四起,雾气似乎已经追上了角木蛟,在善傩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珠。
郑禾呼吸转轻,接过了这张傩面。
傩面上脸,请神上身。
浑浑噩噩被惊醒的船员们赤着脚跑到自己的岗位上,角木蛟灵石有限,灵石耗尽,就需要人力驱使,离开这片危险重重的禁海。
更何况现在是逃命,自然是越快越好。
因此即便此时角木蛟正在用灵石阵法,船员们也在自己的位置,按照前方的指示推动船桨。
底舱外传来依稀的光,他们看见了那个正在追逐角木蛟的雾墟。
或许是心蛛吞噬了他们恐惧情绪的缘故,他们自己都在惊诧自己为何如此镇定,每个人都沉稳摇桨,沉默地向前行进。
薄薄的雾气从狭小的窗户渗透进来,一股无力感霎时吞没所有船员的身体。
新的恐惧诞生。
好累啊……
杀楼七,没死,遇见罗刹海蛛,没死,看见那龙形祸斗的时候依然没死。
他们今日终于要死在这个地方了么?
雾墟里是什么样子呢?
是不是有更可怖的祸斗?
他们是不是会和蚂蚁一样被人一脚碾死?
反正都是死,干脆就这样算了。
一口气没提上来,一个人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船桨,靠在船壁上瘫坐下去。
一个人放弃之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的理智被雾气侵蚀,虽然还没到觉醒癫火的地步,却全身乏力,懒得动弹。
死了,就不用干活了。
这辈子就这样吧。
一个肉球似地身影从上层船舱滚了下来,滚到每个船员面前,给他们每个人脸上来了一巴掌。
他打巴掌的动作异常丝滑,胳膊挥在半空,动作的时候如弹琴舞筝,手掌流水般从所有人面颊上划过。
“都在这儿愣着干什么!等死么!”
老温攥住一个船员的衣领子,直接把他们从地上薅了起来,“给我划桨!”
“你们想死在这里,老子还要回家!”
“都给我动起来!”
老温抄起一根木棍,直接打在还在呆滞的船员身上,看到还有人瘫在地上的,他一个暴跳如雷,棍如雨下,“我看你们就是皮痒了,一个个的,都欠揍!”
“都把招子放亮!”
“这一次只要能回杜鹃湾,大家姐已经和我说要把船里的货都平分了,这些东西拿下去卖掉,兄弟们这辈子都不要再来这鬼地方了!”
“都给我精神些!”
老温唾沫横飞,气势汹汹,饿狼般盯着每个人回到自己的岗位,“谁要是敢现在觉醒癫火,误了大家姐的事,老子第一个做了你!”
他咬着牙喊起了号子,船员们虽然都站了起来,可还是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应和声只是寥寥。
该死,那雾气还在侵蚀他们的情绪!
再这样下去,恐怕很快就会有人觉醒癫火!
老温推开一个瘦弱的船员,自己代替他,奋力摇浆,他听到自己嘶吼着发出单薄的号子。
他抬起头,不知道船头的郑禾能不能听见自己的呼喊:
大家姐!
狂风卷起海水,从郑禾脸上滑落,她戴着傩面,乌发黑眸,长身直立。
大雾模糊她的表情,更难辨她眼中情绪,便无人能知道她当下是何等心境。
她只是抬手,黄色道袍宽大的衣袖被浸湿后直直垂落,颜色转深,将她的手映衬得更修长、更白皙如玉。
她没有向所谓的海神娘娘祈祷。
她跟随自己的感觉,直面已经近在咫尺的雾墟,傩面之下,绣口轻吐:
驱。
只是一个字,但这个字却带起了角木蛟之下滔天的巨浪,角木蛟舱底灵石阵从速度转向防御,灵力向郑禾所指示的方向聚拢,驱赶海水汇成一面高高竖起的水墙,悍然挡在雾墟和角木蛟之间。
第44章 她飙船
角木蛟上守护阵开启,在每个门窗的缝隙中都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膜,不让那些雾气进入船舱。
闯进船舱内的雾气也被角木蛟吐了出去。
角木蛟微微震颤,底舱灵石几乎耗尽,水墙坍塌,它也无法再支撑悬浮空中,直接砸向海面。
郑禾双手摁在桅杆上,她摩挲细腻的木船,就像在安抚一只暴躁的猫。
顷刻之间一切都平静下来,角木蛟被海水托着,轻轻落在海面。
好像还缺点儿什么。
郑禾总觉得带上傩面之后,天地之间的确有一股阴晦的力量可供驱使,可她只身站在船头,缺少和那股力量沟通的媒介。
“接着。”
一根雪白的骨杖向郑禾砸来,她下意识接住。
郑当午坐在高高的桅杆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雾墟,面色淡淡。
“当午?”
郑禾声音一紧,“你怎么出来了?”
“这里危险,你快回去!”
郑当午白色长裙风中鼓张,她像是桅杆上一张小小的船帆。
“郑禾,你话真多。”
如纱浓雾已经追上了角木蛟,转眼就笼罩了整艘角木蛟,在浓雾之中,郑禾看不清郑当午的眼神,她只能抬起头把自己的声音送上去,“快回去!当午!这里不好玩!”
被雾墟包裹住的瞬间,角木蛟周边整个海域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天光黯淡,碧蓝海水浮现出无数黑色细丝,这些黑色细丝密密麻麻,把碧蓝染成浓黑,而在这一片浓黑中又浮现无数苍白人头,有些脸上还挂着肉,有些已经是白色骨骸。
有人的头,也有鱼头,牛头,羊头什么的。
他们像是闯入了某个埋尸场。
郑禾的感知和角木蛟连在一起,在任何位置她都可以感受到这艘船上发生的事,也可以直接控制角木蛟的航行。
她能够感受到进入雾墟之后,那些黑色细丝随着海水碰撞到角木蛟的船壁,带来无数低沉晦涩的低语呢喃,这些声音乍一听,仿佛只是路边三姑六婆的随口闲谈,但只要稍稍细听,便会发现那些低语变得无比邪恶阴晦,每一声吐词里头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憎恶与仇恨。
“心蛛!”
郑禾轻喝,眉心爬出一只透明的小蜘蛛,这小蜘蛛趴在郑禾头顶,一口咬下去,叼出了郑禾因为那些低语产生的情绪。
掉进雾墟,前路茫茫,角木蛟上指出方向的罗盘已然失灵,该往哪里开?
黑雾在郑禾身下化出一张座椅,还在郑禾面前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舵轮。
郑禾的手放上去,角木蛟亲昵蹭了蹭她的手指,把自己完全交到她手里。
郑当午在高处看着郑禾握住舵轮,突然就坚定起来的样子,她慢慢笑起来,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阴冷。
“就这么,高高兴兴,充满希望,奔向你的死亡吧,我愚蠢的姐姐。”【少看点中二日剧吧当当……】
“全速前进!”
郑禾的命令直接传达到底舱。
前进?
前面就是雾墟深处!
再往前就是找死!
老温咬牙,“冲!”
角木蛟船帆鼓起,整艘船发出一声尖啸,船尾带起阵阵白浪,一往无前冲进了雾墟!
白浪逐渐带血,郑禾手持骨杖,能感受到角木蛟经过的地方发出‘噗通噗通’的闷响,在满海的浮尸中碾压出一道长长的血路。
舱底所有船员在老温嘶哑的号子声中全速摇桨,角木蛟在漆黑的海面上飞速飙船。
雾起无垠海,鸦连万里天。
无数海鸟被迫卷入禁海,被雾墟裹挟,在高天盘旋。
一些海鸟被雾气吞噬神智,围绕在桅杆上,扑朔翅膀,停在了郑当午身边。
她们的视线都被下方的郑禾所吸引。
郑禾手持骨杖,傩面之下面容坚毅,她把骨杖丢给角木蛟,从腰后拔出斧头。
可运大海之灵,破祟土之秽。
希望金鳞宝地没骗人。
斧头举至眼前,郑禾再次默祷开山神之名,感受着斧头上传来难以言说的力量,郑禾低声默念:
今日情况危急,来不及焚香备仪,还请开山神谅解,上岸之后必定筹备重仪,酬谢神明。
老人家说开山神食量极大,一顿要吃三斗炒谷米,囫囵能吞八十斤肥羊,此番勾完良愿,到岸便为神明准备三天吃食,还请开山神助我,涤荡妖氛!
郑禾脸上雪白傩面随着承诺的许下逐渐开始变化,傩面额头长出一堆雪白尖角,眉毛化为火焰,下唇微启,伸出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