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多说几句，想多活几年，为他们这些孩子多承担一些，可是看着灯光铺散在林更尧的脸上，光影明灭，嘴唇紧抿，有着很久没见的独属于少年人的倔强。
老天师还是收回了那些啰啰嗦嗦的叮嘱，这孩子是个明白人，他这次坚持下山参与杜鹃湾结界的事情里，该是有自己的考量。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们拿到了A101保存在异人局的解密档案，她本来是最高级别的机密，但现在事情紧急，有关她的资料全部紧急降级解密，这是最新的一份资料，大家可以一起看看，有什么值得利用的。”
林更尧把厚厚的调查档案摆到了桌子上，现在他，沈画，罗湖开和文心已经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小队，其他异人暂且先在附近勘察，具体行动等待他们这个临时小队的指挥。
他们有了自己的帐篷，相当于是他们的办公室。
最先拿到手的，是一份惩戒记录，那是A101最新的一份资料，与其说是资料，不如说是A101辩无可辩的罪证。
这份资料记载了A101的失控和失踪。
时间是在2013年，出乎意料的近。
异人管理局对于A101本就知之不深，所以这也是A101唯一的一次记载下来的失控，自此之后，异人局意识到了她的不可控，对她实行军事化严格管理，甚至有人要求给她带上约束带，但没多久A101就成功逃脱异人局的管控范围……也不能说是逃跑，就是消失了。
直到现在，他们在杜鹃湾结界再次发现A101的踪迹。
罗湖开翻开档案，他的神情平静，看上去似乎毫无波动，但实际上他正在努力控制着自己内心的兴奋，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可以接触到这个人，甚至是接触到这背后的事情。
A101。
他轻轻捻起手指，翻开了这份档案，档案上记载的事情很简单。
2013年，A101连续在山东，广西和云南杀了四个人，千里追杀，追到之后不顾异人的条约，以极其残忍的方式虐杀了这四个普通人，其中有一个他年迈的父母面前被A101残忍虐杀，杀完了之后A101头也不回地就走了，把父母的嚎啕留在身后，消散在风里。
这个案件在全国引起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老迈的母亲不堪忍受痛苦，在一个寒凉的早晨投湖自尽。
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一夜白头的父亲抱着儿子和妻子的灵位，跪在了媒体面前，泣不成声，请求尽快破案。
媒体蜂拥而至，很快就把这件事情的照片登上新闻，政府发出高额悬赏，只为能够抓到这个穷凶极恶居然会当着父母的面虐杀孩子的凶手。
而在当时全国系统还未连通，人们还不知道这四桩骇人听闻极其残忍的案件是同一个人犯下的，不知道这是连环凶案，因为杀人的间隙就在一天之间，没有人可以做到一天之内奔赴三地接连虐杀四个人。
当地派出所没有整合上报，异人局也没意识到这是异人犯下的案子。
大家更关注的是谁这么残忍，虐杀了一个背负着整个家庭希望的支柱。
第192章
在全国大搜捕这个犯人的时候，A101竟然主动向异人局认下了这桩罪行。
照片上的她没有任何表情。
异人局火速出手掩盖了这甚嚣尘上的新闻，只是含糊其辞说抓到了一个丧心病狂的精神病患者，现在已经将其抓获关了起来。
A101不仅承认了这四桩凶杀案，还说她已经杀了异人局的前局长，同时也是异人局的创建者，已经退役在家养老的异人老前辈，文龙。
异人局赶紧派人前去查看，文龙果然死在了家里，灵丹破碎，满襟的鲜血，面容扭曲，牙齿崩落在地，显然死得极为痛苦。
文龙？
罗湖开抬起头，看着也在看资料的文心，都姓文，又都是异人，不至于这么巧吧？
文心感觉到了罗湖开炯炯的目光，抬起头，表情凝肃，点点头，“文龙是我爷爷，我爸死得早，据说我是爷爷带大的，不过我也没什么记忆，爷爷死了我就跟着舅舅了，那时候实在是太小了。”
“那你想报仇么？”罗湖开的神情罕见的认真，眼底浓黑，蕴着说不上来的情绪。
“我？”文心指了指自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我不行的啦，我太弱了，如果真的面对A101，我逃都来不及，而且……”
文心垂眸，摩挲着手中刚刚打印出来还有些温热的资料，“我很没志气的，没有什么报仇的能力，更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们文家人，从来都是以明哲保身为祖训的，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报仇这种血气方刚的事情，不适合我们，如果她真的有罪，会有人处罚她的。”
罗湖开无言，林更尧坐在文心身边，拍了拍文心的肩膀。
“这份资料，有什么用么？”
沈画问道，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面是关于那四个人尸检的情况，还有关于A101的一些零星供述，她实在是看不出这有什么价值。
罗湖开振奋精神，“千里追杀，残忍虐杀，还有文心爷爷的死，这些看上去都是A101失控的表现，可是，你们想想，失控了，不应该是无差别杀人么？怎么像是定点追杀，她不是失控，她就是奔着他们去的。”
罗湖开点了点资料，“这四个，都是男人，他们的小弟弟还都被……”罗湖开伸出大拇指在自己喉咙处划了一下，“他们之前绝对认识，还有旧怨的那种。”
罗湖开的眼神有些猥琐，但在座的诸位都能猜到，这四个人，或许，是在某些地方得罪了A101，而且这是得罪，充斥了猥亵的意味，所以A101割下了他们的生殖器，以示警戒和震慑。
“不可能。”沈画首先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A101不可能遭遇这种……这种事情。”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A101她究竟有多强大？”
这么强大的她，怎么可能被区区四个普通人…….沈画无法接受。
林更尧也是沉默，他相信之前从来没有人敢有这样的妄念。
异人异人，异于常人，难道还会打不过几个平凡人？
“别瞎想了，我们确定在千里追杀之前，A101和他们四个毫无纠葛，有纠葛的话早就查出来了。”
林更尧叹了口气，“她从异人局的监管之中跑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杀了四个人，之后也一直在流窜，我们现在也无法确定哪些案子和她有关系，她杀人不露踪迹，如果不是她自己站出来认了这些案子，我们也不会把她和刑杀案联系在一起。”
如果真的是有旧怨，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那异人局也不至于认为A101失控了，需要加强管理，正是因为毫无纠葛，所有认为她精神和异能失常，难以控制。
“那他们四个呢？有什么来头？”
罗湖开点了点四个受害者的照片，“你们有往这个方向去侦察过么？”
在这份厚厚的档案中，有的只是对于A101的审查，大部分都是关于A101的记载，而鲜有受害者的资料，他们出现在这份资料中，是以受害者的身份，以血肉模糊的照片，记录了A101的失控，而他们的家庭，个性，习惯和曾经，都没怎么提及。
异人毕竟只是异人，不是侦探，他们关注的重点，就是A101。
看着在档案首页上，A101那张没什么表情，直视着镜头的脸，罗湖开舒了口气，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空荡荡地疼痛着，仿佛渴望着刀刃在握。
他其实很想问这张照片是谁拍的，难看极了，照片上的A101像是个还在读中学的小女孩，青涩稚嫩，带着一些不知世事的懵懂和生硬，完全没有混世魔王杀人犯的风采。
“他们的物品，有保存过么？”
林更尧打了个电话，确认了已经把这个案件所有资料都送过来了以后，点点头，“里面有一个金属的工艺品。”
“是什么？”
“白色的大象。”
罗湖开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变得格外奇异，“白色的，大象？”
林更尧点点头，从衣袖中拿出一张黄色符箓，符箓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无火自燃，之后，一只透明的密封袋凭空出现在桌子上，袋子很小，里面包着一块还有些许血迹污渍的，白色的，大象。
微小的电流转瞬间爬满罗湖开全身，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罗湖开感到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全部炸开，就是它，就是它，就是它！
他内心极度亢奋，血液在身体中咆哮奔走，疯了一样传递着这个信息，找到了，白色的大象。幸好他的右耳已经被切掉了，包着厚厚的纱布，又坐在桌子的最左边，否则其他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兴奋到通红的耳朵。
但他不动声色，观察着其他人的动静，看着他们无动于衷的样子，罗湖开确定，在结界里，看见那头白色大象的人，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