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湾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小,太偏僻了,如果百姓们只靠种田养殖,大家迟早饿死,开放禁海是魏智机早就筹谋的政令,呈报朝廷的时候,朝廷自然不同意,可此番趁着龙型祸斗,雨师观的压力,他也就随波逐流,趁势做成此事。
奈何禁海毕竟是禁海,危险重重,大多数船只只是去了一趟葫芦岛就回来了,没有什么其他收获。
再加上他们回航时,祸潮汹涌,根据仙门寮的观测,迟则半年,短则今日,大量祸斗正在朝杜鹃湾的方向飞速聚集,这个地方迟早会爆发大型祸潮。
祸斗上岸,生食血肉,到时候杜鹃湾一定寸草不生,生民不存。
魏智机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向朝廷申请,请求朝廷安置杜鹃湾百姓。
一开始,他还想着能找个小城市,让杜鹃湾的百姓能住在一起,大家不用彼此分离。
朝廷驳回。
后来,他便退而求其次,上书朝廷,同时询问距离杜鹃湾比较近的大城市,可否接受杜鹃湾百姓。
朝廷驳回,同僚沉默。
魏智机的恩师甚至写了封信给他,说已经为他在京城找了个闲职,即日便可赴任。
职位虽然不高,但胜在清闲,京城更是太子殿下飞升之地,可以说是大雍境内最安全的城市。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
不要管杜鹃湾了,自己跑了就算了。
就和那些最先弃城而逃的杜鹃湾富人们一样。
跑吧。
既然知道必死之地,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拿到信之后,魏智机一个人在书房里枯坐一夜。
放弃杜鹃湾的理由有很多,他也不是什么本地人,对杜鹃湾的感情也没深到那个地步;只有离开杜鹃湾,走到更高的位置,才不会出现第二个杜鹃湾;作为封疆大吏来说,他还年轻,一切才刚刚开始,死在这个地方实在是不值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还有两个儿子,他还有家人,他怎么能牺牲家人?
可留在杜鹃湾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是杜鹃湾的城主,是杜鹃湾的父母官。
那些还没离开的百姓,还在观望的百姓,还在等他的态度。
魏智机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今夜风凉,让人思绪翻飞万千。
他名为智机,此时此刻却深恨自己智机不够,能力不够,做不到所有事。
书信中,他的恩师给他写了个事,说的是曾经有古贤者割肉喂鹰。
君子立世,有舍方有得。
他说的并不是让魏智机割舍魏智机。
魏智机知道,恩师说的,是曾经被鲸鱼型祸斗吞噬的那个城镇。
当初仙门寮也曾提前预警,说有大型祸斗即将上岸。
可在鲸鱼型祸斗上岸之前,在一切灾难发生之前,通天贯地的大阵笼罩整个海滨小城,牲畜牛马,任何人都不准离开这个城镇,直到鲸鱼型祸斗把整个城镇夷为废墟,大阵都没有打开。
这种时候,神明无用,人类想到了用人命去填补他们和祸斗之间巨大的差距。
他们把那个城镇当做一块肥肉,喂给了祸斗。
第159章 魏智机(二)
星河斜映,在冰冷的夜幕下,远处是错落的莲灯光芒,黯淡的、昏黄的,但又柔和的。
那是杜鹃湾的人正在向神明祈福,或许是雨师大人,也或许是太子殿下,也可能是海神娘娘。
他们正在期盼,很有可能无法到来的明天。
恩师的信中,虽然没有明说,但其中的含义已然昭然若揭。
魏智机清晰地听见风声,听见自己和海潮一样澎湃的心跳。
这样的心跳在雨滴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格外明晰。
大雨滂沱,雨珠打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今天的雨大得邪门儿,所有城主亲卫,所有能动的人,全都下了堤坝,用自己的肉身去抵挡不断上涨的潮水,整个杜鹃湾都动了起来,共御时艰。
魏智机也亲自下场,跳进海滩,死死扣住开裂的堤坝,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水混着雨水淌进脚下的泥沙。
不断有人来身边劝,“城主,这儿太危险了!您先回去!”
“是啊,城主大人,这里我们来就可以了,您千金之躯,还是去岸上!”
“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城主大人,快走吧!”
“您在这儿,我们都不安心!”
许多人上前,想接替魏智机的位置,却发现这个男人一脸沉肃,力气大得惊人,他们几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一起动手,竟然都掰不动城主大人的胳膊。
大家顿时就有些讪讪。
难道城主大人是修仙者么?
之前没听说过啊。
如果是修仙者的话,之前怎么没听城主大人说过?
不是修仙者的话,城主大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想上手,直接把城主挪开的人都有些尴尬。
“别管我,护好堤坝!”
魏智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沉声说道,“堤坝要是塌了,不用什么祸斗,光是海浪就把我们打海里去吃鱼了!”
众人齐声:“好!”
众志成城,几十步外,雨师观和太子庙的祭司庙祝们正在给孩童分发驱邪取暖的符箓,免费分发一些驱除瘟疫的方子。
再远一些,整个仙门寮都在发光,乌兰巴为首的修仙者正在结阵,抵挡远方更大的浪潮。
浪潮之外,密密麻麻的祸斗藏身在浪潮之中,一遍遍冲击杜鹃湾的守护大阵。
“直娘贼!这浪有鬼!怎么越来越大!”
有人拽着麻绳嘶吼,有人从更远的地方,把装满沙子的麻布包背过来,沉进海里。
尖叫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正在背包的赵大娘突然尖着嗓子指着人群,“妖……妖怪!”
尖叫声此起彼伏。
魏智机身边的小伙子突然也尖叫起来,把东西往地上一砸,疯狂退后,可还没走几步,就被绊倒在地上。
年轻人,总是这样咋咋呼呼,魏智机全身发热,抓住了那小伙子的手,想要把他拉起来。
谁知那年轻人尖叫更甚,尖叫着,疯狂地甩开魏智机的手掌,四周的喧哗声突然盖过了雨声和海潮声。
魏智机茫然地抬头,这才发现,让大家发出尖叫的,不是越来越汹涌的海潮,也不是什么突然出现的祸斗。
所有的惊恐的眼睛都在看着自己,在自己的视线扫过去的时候,简直没人敢和自己对视。
他们在畏惧的,不是别人,也不是别的东西。
他们在畏惧的,让他们发出尖叫的,是他自己。
发生什么了?
魏智机低头,破碎的海潮中,倒映出他的影子——
那不是人的影子,分明是一只浑身湿透,比人还大只的黑猫,黑猫白眉,那对白眉和他的表情一样,紧紧蹙了起来。
雨师观祭司袖中飞出的锁妖符快过闪电,直接向魏智机脖颈飞去。
魏智机后颈剧痛,踉跄着跌进水里,他动了动喉咙,尝试着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听见,这只白眉黑猫的喉咙里溢出的是和幼猫一样的呜鸣。
怎么会这样?
魏智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是现在?为什么是这时候,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诸君且看!”
雨师观新来的紫袍祭司手持桃木剑,七星步直接踱到魏智机身边,“雨师昨夜降下神谕,杜鹃湾妖怪横行,祸乱民间,雨师大人不忍百姓受此獠懵逼,特降大雨,显现此獠真身!”
他的剑尖突然指向不远处的一个轿子。
那个轿子是雨师观的人抬过来的,一直闭着帘子,大家便都以为这不过是雨师观的什么手段罢了,不曾有人在意这个轿子里究竟是什么人,亦或是什么东西。
雨师观祭司一脸的悲天悯人。
“幸得雨师大人明鉴,今日,众目睽睽,特为大家揭开一桩陈年冤案!”
“二十年前,城主大人魏智机,得当今天子看中,任命为杜鹃湾城主,成为一方大员。”
“魏智机城主日夜兼程,终于到了杜鹃湾,可谁想得到,竟然在这杜鹃湾,被此猫妖毒害!”
雨师观祭司剑尖落下,狂风平地而起,轿子的帘子轰然掀开,里面坐着一具森森白骨,永不瞑目,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所有人。
“真正的魏智机,杜鹃湾真正的城主大人,早就已经死了!”
“鸠占鹊巢,在杜鹃湾称王称霸二十年的,甚至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只猫妖!”
猫!
城主大人,竟然是一只猫!
人证物证俱全,人群炸开惊恐的骚动。
非我族类,其志必异,更何况还让一只猫高高在上,做了这么多年的城主!
他们这些年,都是生活在一只猫的指挥之下么?
他们这些年,就是把这只白眉黑猫当做自己的父母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