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放下你们手里的石头和弓箭，今夜很长，累的人可以坐下来休息，口渴的去喝水，肚子饿了的可以吃东西，今天遇见我，是你们最大的机遇，不管你们信不信，也不管你们怎么决定，你们要好好听我说，听完之后每个人都要冷静思考。”
“这辈子没人给你们选择的机会，现在，我在这里，我来给你们选择。”
所有人都静默在了原地，他们面面相觑，然后都把视线投向了领头的刘大鹏身上。
刘大鹏虽然已经放下了箭，可他没说话，眼神在闪烁的火光中有些模糊，显然还没做出决定。
微风从云黄山下来，拂过树木，爬上山坡，吹得火把火光跳跃，又偷偷掀起雪白画卷的一角，在擦过孙小姐的发丝之后，拂到了郑禾的神识上。
风里面，声音有些模糊，她只知道聊了一会儿，孙小姐站起来说大家打了半个晚上，都辛苦了，肚子应该饿了，现下正好地上有几匹死马，不如剥皮炖肉，多放些汤水，今夜每个人都能分到些肉汤。
现在锅已经支起来了，屋子里那匹死马也在孙师芳略有哀伤的眼中被拖到了出来，送到屋后料理。
一地的尸体也被他们的亲人或是朋友拉走处理。
孙小姐还主动把自己马车里藏着的糕点糖果都拿出来，让那个小女孩儿拿去分给其他孩子。
难民们都动了起来，只有冯虎和这些遍体鳞伤的护卫们在孙小姐身后无事可做，开始互相包扎伤口。
现在的气氛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如果照这样下去，他们或许真的可以撑到天亮。
郑禾闻到一股肉香，然后就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似乎又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呆在这降龙木里面，看周遭发生的一切，简直比看3D电影还刺激，一切栩栩如生，一切历历在目。
就是有些容易迷失心智，不自觉可能就会陷进去，不知今夕何夕。
神识随风，不知飘了多久，她突然感觉有人摇了摇自己。
紧接着就是一股清凉的感觉从眉心灌入，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莲花藏蹙眉，担忧地看着郑禾，“施主，你没事吧？”
“你刚刚好像有些失魂了。”
“若非专门的修士，神思不凝练，神识还是不要轻易离体为好。”
莲花藏不知道郑禾在做什么，她也没有开口去问，只是低声嘱咐。
郑禾喘了口气，脸色有些发白，直到莲花藏把自己太阳穴揉得发热，才觉得缓过神来。
那种轻盈的，仿佛能掌控万事万物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她忍不住有些沉迷。
“谢谢。”
郑禾道谢。
“对了，回来这么久，我看你天天在船上呆着，怎么也没回去看看镜昌大师？”
“我这些日子有点忙，一直忘了这回事。”
“改日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看大师？”
郑禾这些天一直在研究降龙木的效果，还没来得及去拜访镜昌大师。
大师之前和自己说过，只要能把莲花藏留在身边，镜昌大师愿意为自己处理身上这些烦人的人面疮。
郑禾一愣，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种在降龙木的状态会那么舒服了。
在这具肉体里的时候，那些人面疮如骨附蛆，如影随形，只是自己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才没觉得什么异常。
可是当她的神识进入降龙木，在各个降龙木碎块之间跳跃蹦跶的时候，那些人面疮是无法跟上自己的。
降龙木里跳跃的，只有自己。
所以才会那样轻盈，那样自由。
原来，不知不觉之间，这些人面疮已经变成了自己习以为常的负担，只有在摆脱这些负担的时候，自己才会如释重负。
莲花藏手指插在郑禾的头发里，用自己的灵力为她按摩，疏导经络。
“不渡苦海，不见师傅。”
“我还未放下，修为还未大成，不该去见师傅。”
“施主，你自己去吧，我就不跟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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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藏让我在见到你的时候，给你带一句话。”
郑禾坐在镜昌大师面前，“让你注意身体，等她回来。”
她耸耸肩膀，“你们在同一个城里，距离也不远，又知道彼此的存在，为什么不能见面？”
第152章 人魂幡
郑禾在镜昌大师前的椅子上坐了下去，“我是不懂你们无生忍的修行。”
镜昌大师微微一笑，“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因缘生灭法，万事皆是空。”
“我可不谙什么佛理，大师和我辩机锋，是找错人了。”
镜昌大师脸上依然是那副无喜无悲的模样。
“施主，既已入我门来，此间已然无人，请解衣吧。”
郑禾点点头，仰起头，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她先解开自己的外衣，然后就是身上细细密密缠着的纱布。
当她解开身上绷带，露出下面的人面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镜昌大师也有些愕然。
郑禾锁骨上的人面疮此时正在啃食她的琵琶骨，解开这些人面疮上的绷带以后，一百多张人面疮齐齐转动眼球，阴恻恻看着镜昌大师。
镜昌大师也没想到，郑禾身上的人面疮竟然已经恶化到了这样的境地。
这样的疼痛，放在其他人身上，恐怕早已昏死过去，又或者早就选择自我了断了。
可这人竟然还能饮茶说笑，表现得和正常人简直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呢？
郑禾看着自己的身体也很想吐。
她扯开自己身上所有布条，半个巴掌大的孩子似的面孔，正在她的肋骨上缓缓移动，在感受到镜昌大师视线的时候，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直笑。
郑禾的手掌刚好从一张软趴趴的人面疮上拂过去，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部翻涌。
那些嵌在人肉里的人面疮蠕动着，溃烂的嘴角咧到耳根。
“施主真乃天人也。”
镜昌大师双手合十，深深感慨。
大师佝偻的手指微微一动，郑禾左肩上的人面疮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整张脸几乎都要重新缩进郑禾的皮肉里。
郑禾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个房间是没有窗户的，门关上之后，这就是个密闭空间。
禅房四周挂满褪色了的经幡，当镜昌大师动作的时候，那些破旧经幡无风自鼓，闪烁金光，金光照在郑禾身上，隐隐呈现出一个‘卍’字符。
郑禾能够感觉到，当那些金光洒在人面疮上时，那些人面疮都会感到一阵灼热的疼痛。
但只是疼痛，还不够。
这些人面疮需要更加强烈，有效的手段。
“大师……”
郑禾喉咙发紧。
镜昌大师手指拂过念珠，“施主，稍安勿躁。”
禅房中‘卍’字符光芒更盛，房中经幡鼓动，露出后面供奉着的一尊佛像——光头罗汉肌肉虬结，手持降龙棍，骑在恶龙身上，脚踏恶鬼，怒目圆睁，法相威严。
那是一尊降龙罗汉像。
金光照亮斑驳的佛像，佛像前长明灯无火自燃，灯油竟然也泛着淡淡的金芒。
“老不死！你要做什么！”
“这光芒是什么！你究竟要做什么！”
“该死的老不死！去死吧！”
那些人面疮七嘴八舌地叫唤，把内心的恶毒和怒骂，不要钱似的，劈头盖脸朝镜昌大师砸了过去。
郑禾左肩膀上的人面疮突然撕裂，里面钻出了苍老的脸，直接就口喷黑烟，“老不死，敢对我们动手，活腻了！”
“郑禾！你敢找他！我们可没扒你的皮！”
“要把我们剥下来，待会儿扒你的皮的可不止我们！”
更多声音从郑禾四肢爆开，此起彼伏的咒骂震得佛龛簌簌落灰。
郑禾咬牙，额头青筋暴起，那些人面疮齐齐发作，即便是她也吃不消。
额头中心爬出一只【琥珀心蛛】，趴在郑禾头顶，不断汲取着她不断产生的‘痛苦’和‘绝望’。
感觉消弭了，但生理上的感觉还在，郑禾视线模糊间，看到镜昌大师抬手结印。
大师颈间的佛珠突然浮空，一百零八颗菩提子画作金光锁链，环绕在郑禾身边。
在他身后，隐隐展现出一张模糊的，闪着金光的画卷。
郑禾对佛教经文没什么了解，如果她有了解的话，很快就能认出来，这是一副《地狱变》。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郑禾呕出一股黑血，定睛一看，黑血中竟然混杂着几颗碎小的细牙。
这牙齿绝非成人大小，倒是更像婴儿的乳牙。
“施主，我要开始了，接下来的一切疼痛，你都要忍住。”
镜昌大师身上还带着补丁的破布衣衫无风自动，露出了大师皮肤上狰狞的伤疤。
细细看去，这些伤疤和郑禾身上这些人面疮的样子，竟然有些奇异的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