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箭和石块攻击之后,难民们拿着长矛树枝又涌了上来,见他们还有力气再退下去,然后再来一轮。
护卫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上了伤,孙师芳自己在几轮袭击之后都觉得力有不逮,他们只有八个人,难民们却无穷无尽,一轮下去另一轮上来,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援军来,他们都会被活活耗死!
孙师芳咬紧了牙,她的半张脸被额角流下来的鲜血盖住,咬住牙关的时候脖颈上青筋毕露,让她的脸看上去扭曲且可怖,她厉声高呼,“不打了,不打了!叫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
“我们少主已经走了,你们想要的人不在这儿!我们也只是领工钱的,不想和你们打,这样,少主君骑走一匹马,我们这里剩下的马你们拿去卖钱,能换不少粮食!再杀下去,我现在就把那些马杀了,就算你们待会儿杀了我们,也只能拿到一堆不值钱的马肉!”
攻击停了下来,树林中不再有箭矢射出,也没有石块攻击,孙师芳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伤药,丢给了其他护卫。
又一波箭雨和石块向院子袭去,孙师芳松开手中缰绳,跳进了院子里,她额头伤口一直在流血,鲜血浸透了她的衣服,她现在失血过多,眼前已经有些眩晕。
箭雨之后,中年男人挥了挥手臂,在他身后,十几个拿着锤子的人从树林里钻了出来,一片静默中,他们高举起手中大锤,一锤锤轰在土墙上。
孙师芳在拖延时间,他们也在拖延时间,去找出这些大锤子。
这个小院子原本就废弃多年,大锤没抡几下,几面土墙轰然倒塌,露出了一直躲在墙后面浑身是伤的护卫们,大部分护卫身上都插了支箭,土墙倒塌之后,所有人的脸都白了白,但还是坚持着站起来,互相搀扶,不愿在敌人面前倒下。
孙师芳握着剑,再次站了起来,护在所有人身前。
看着这群护卫遍体鳞伤却依旧临危不惧,在火光中凛凛的眼神,中年男人暗赞一声。
“是号人物,妹子叫什么,我亲自给你刻碑,黄泉之下别做无名鬼。”
中年男人身后的树林里,数百张弓箭同时拉开,对准了这群遍体鳞伤的护卫们。
孙师芳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没想到她的终点是在这种籍籍无名的荒山里,有点窝囊。
没有死在江湖高手的刀光剑影里,没有酣畅淋漓的战斗,这样被活生生耗死多少让她有些不甘心。
不过想到此刻乖乖躲在床柜里的孙小姐,她的眼神又柔和了一些。
至少,那孩子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此生,便这样吧。
四周鸟兽不鸣,安静地只有火把上火焰燃烧的‘哔剥’声。
这将是所有人今夜的最后一战。
孙师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血沫子甩在地上,挽了个剑花,“孙家,孙师芳!”
中年男人点点头,也不问是哪个孙,哪个师,又是哪个芳,布满老茧的手微微一动,一口气蓄在胸腔,正准备再下一个口令,号令万箭齐发的时候,在孙师芳身后突然传来了‘吱嘎——’的声音。
这声音其实并不大,可在两边对峙准备最后一战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就连孙师芳都忍不住向后看去。
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空无一人的小屋子里,房门大开,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披着红袍的女孩儿,看上去十来岁的模样,浑身脏兮兮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
出门之后,那红衣女孩儿竟然出奇地镇定。
第146章 孙小姐(三)
面对一地死尸,没有尖叫出声,也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一步步向战场中心走去。
所有人呆在原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她身上没有武器,可偏恍入无人之境般走到战场的中央。
有种荒谬又诡异的感觉。
这小姑娘是人是鬼?
中年男人一款错愕,树林中箭在弦上的人们也顿在了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又是在闹哪出。
一时之间似乎连火把上的火焰都冻结了起来,整座云黄山从未如此安静。
然后,一个尖利到快要破音的声音陡然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你在这里干嘛!”
已经决定坦然赴死,潇洒地奔向注定的结局的孙师芳此刻勃然变色。
她看着面前这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孩儿一步步向前,一步步靠近自己,一步步走近那些难民。
在她即将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时候,孙师芳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师气度,一手持剑,一手向女孩儿抓去,气急败坏地想把这找死的女孩儿拽到自己身后。
“这不是你该……”
“孙师芳!”
清脆又干净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孙小姐看着这个紧紧抓住自己,保护自己的长辈。
她面色仓皇,浑身是血,从未如此狼狈,看见自己的时候像是看见了此生最不想看见的噩梦,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她腿上还插着根箭,额头也还在流血。
她的语调却并不柔和,“退下!”
孙师芳顿了顿。
“我以孙家少主的身份命令你,退下!”
孙师芳愣住了,她看着孙小姐的眼睛,她从未在这个孩子的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色。
这个任性的、贪吃爱玩的,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孙小姐和她注视,她此刻内心一片平静,眼神更是已经冷静到了可怕的地步。
这样的她看上去陌生极了,不知为什么,孙师芳松开了她的手臂。
孙小姐没有任何留恋地向前走去,孙师芳踉跄了一下,被一个人扶住了身体。
“师傅。”
孙师芳抓住这只胳膊,“她……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冯虎扶着她坐了下去,他也看了眼少女孤独前进的背影,低声说,“对不住,师傅,我拦不住她。”
孙小姐站在所有护卫身前,扬起脸,毫不畏惧地看向山林中的无数人影,她直视着站在难民们最前面的中年男人。
她把所有护卫都护在了身后。
微风轻拂,火光照亮她的脸。
“孙家少主?”
中年男人示意手下的人放下手中弓箭,看着这个被红袍大氅裹着的女孩子,再看看她身后的小屋和孙师芳,冷笑一声,“妹子,我拿你当妹子,你这是拿我当傻子啊!”
此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孙师芳之前说的一切都是骗他的,都是为了保护这孙家少主。
中年男人高声怒喝,他手中弓箭再次拉满,对准了面前这个红衣的小姑娘,“你们以为,交出孙家少主我们就会放过你们!你们以为她保得住你们!她保不住你们,她连自己都保不住!你们这样的人……你们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知道,我们有多少孩子亲人饿死在城门外!”
弓弦绷到了极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我们的孩子死了,你们的孩子又凭什么活下去!”
“我们的人死了,你们又凭什么活着!”
人命贵重,是书里说的。
现实里,那些读过书的贵人们教给他们的,是人如草芥,命如蝼蚁,一个人可以被冻死、饿死、打死、被马踏死,随意杀死,或是蹂躏致死,人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没有尊严,没有价值,没人在意,而那些杀了人的高官富户,只要赔点钱就够了。
是他们先不把他们当人的,他们当然也可以不把这些贵人们当人看。
“孙家小姐是吧,可笑我居然真以为你已经走了,呵,你该乖乖待在屋子里躲起来的,那样,或许我们真的不会抓到你。”
中年男子狞笑,“小姑娘,乖乖到我这边来,或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他的恶意针尖一样扎在孙小姐的眼睛里,山林中无数火光向她的方向移动,忽明忽暗的火光在她脸上闪烁,所有人的脸最后都在她的眼中被烈火取代。
在她面前的不再是一张张面黄肌瘦,包含恶意的人脸,而是一团团不死不灭的烈火。
她的正前方,山林之中,无数难民拉紧了手中弓弦,森白的箭尖闪烁寒光,她的身后,护卫们苟延残喘,勉强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剑身已经蒙尘。
或许就是下一个呼吸,无数箭矢就会穿过她的身体,或许就是下一个呼吸,她就会倒在地上,变成一具不知姓名的尸体。
她的身后,是郑禾。
“你们敢杀我么?”
“我是金水城孙家唯一的继承人,放下你们手中的箭。”
黑夜之中风停云散,明亮的月光倾斜大地,明月之下,皓腕如凝霜雪,红衣的小姑娘伸出手,指向前方所有正对着她的箭矢。
“杜鹃湾就在附近,你们很多人都喝过我们孙家粥棚的粥,应该都听过我孙氏商行的名声,想活下去的,放下手里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