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渐沙哑，李小元只觉得自己嗓子疼得像是要呕出血来。
城门下虽然淋不到雨，可外面的雨水汇成小溪，穿行漫过李小元的身体，她艰难地爬到城墙边，颤巍巍摸出怀里的小瓶子，抖了抖，只看见一颗小药丸滚出来掉在了泥泞的土里，李小元吸了一口气，在雨水中摸了半天，却总是摸不到那颗药丸。
她的手指在泥水中抓了抓，只觉得自己也和那颗药丸一样，在这片泥水中挣扎，零落成泥碾作尘。
李小元收回了自己的手，不再将药丸从瓶子里倒出来，而是把瓶口对准嘴巴，把整瓶九香护心丹囫囵吞了下去。
不能死，李小元就着雨水吞咽药丸。
她要活下去。
哪怕从此是个瘸子，哪怕从此是个残废，也要活下去！
她把自己的断腿从大雨瓢泼中拔了出来，她脱下自己的上衣，用破烂的棉布擦拭伤口，借着再次明亮起来的月光，一点点把自己雪白的骨头擦干净。
用衣服扎紧大腿，扼住流血的速度，李小元抱着胳膊，缩在城门口，在这个她曾多次骑着桃花马经过的城门，和那些她曾经错眼看过的难民一样，在城门下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就是在这个人的怀抱里。
这人是谁？
四下无人，李小元试图和这这人交流，可她嗓子针一样刺痛，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努力抬起眼，看见就在她们不远处，有一点格外耀眼的火光。
有火光，应该有人？
她进城了么？
她扯了扯这人的衣襟，“你是……是谁？”
是神明么？
是神明吧！
不然怎么会在她被人抛弃的时候跑出来，天神一样给她这么温暖的怀抱？
那人垂眸看着自己，然后轻轻用滚烫的手，盖住李小元的眼睛。
“睡吧，没事了。”
她好温暖，李小元在这样温暖的怀抱中，睡了过去。
她实在是太疲惫了。
郑禾抱着她毫无知觉的身躯，推开了自己家的房门。
郑当午二郎腿在空中晃了晃，“又出去捡垃圾了你。”
第140章 降龙木
自从回到杜鹃湾之后，没有离开，也不准备离开的人都在翘首以盼，等着那被仙人说前所未有的祸潮进来。
可等啊等啊等啊等，现在已经过去五六天了，那所谓的祸潮都没有到来。
这样久了，大家也就该吃吃，该喝喝，心里慢慢把这件事放了下来。
郑禾照旧把莲花藏、广夏还有周游一起放在船上，每天给他们送饭，自己转身带着角木蛟和郑当午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家。
虽然被城主亲卫和仙门寮的人，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但好歹算松了口气。
回到家之后，郑禾就开始研究从葫芦岛带回来的降龙木。
老温说，在葫芦岛这个地方，听过降龙木这个名字，可郑禾在葫芦岛上呆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搞清楚到底什么才是降龙木。
直到后来周游说了，她才知道，白家的白色神树，曾有巨龙盘旋降落，因此岛上流传着神龙降世的传说。
白家的白色神树，就是降龙木。
郑禾无语，那你不早说！
她在带周游从那棵树里出来之后，赶紧冲进还在燃烧的白色神树里，把里面没被燃烧的木头都砍了下来。
回到家就开始研究这所谓的降龙木。
经过这几天的研究和测试，她发现自己好像可以看见这些木头周边的场景。
多小的木头都可以。
甚至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降龙木，距离郑禾有千米之遥，郑禾都可以听见那个指甲盖木头里传来的声音。
在测试万米距离的时候，郑禾把用小布包包起来的降龙木碎片放到了城外乱葬岗里。
原本以为大不了就是听见一些风声，或者女鬼什么的，没想到最先发现小布包的是一只野狗。
小布包很快被野狗扯破，郑禾甚至能感受到那只野狗在嚼了嚼木块之后，嫌弃地把木块丢到了地上，专心致志开始舔舐小布包上传来的人味儿。
李小元从乱葬岗爬回杜鹃湾的时候，那块降龙木碎片就深深嵌进了她腿骨的伤口里。
郑禾根据降龙木碎片的指引，找到了她。
李小元神思昏昏，只觉得耳边一阵嘈杂。
“你是不是捡垃圾捡上瘾了？”
这个声音有些尖利。
“当午，不要这么说她，她年纪比你还小一些呢。”
这个声音一听就很柔和，很舒服，暖洋洋的。
“垃圾就是垃圾，年纪小那就是年轻的小垃圾。”
“你再这么说，我就生气了。”
“呵呵，生气？你气给我看看啊！”
“你……哎，我不说你了。这小姑娘也算心志坚韧，一路从乱葬岗爬回来的。这腿……怎么这样了，都被雨水泡坏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治。”
一个湿热的毛巾慢慢划过李小元的脸，抹去了她脸上雨水和泪水的痕迹，抹去了野狗的口水，斑驳的血痕。
那样的温热却让李小元觉得烫，她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想要躲开这阵温热。
可这温热没有放过她。
恍惚间她觉得有人抱住了自己。
是谁？
是阿娘么？
想到阿娘，李小元闭着眼，眼角流下一滴泪水。
阿娘……
过去的记忆强横苏醒，顺着冰冷的雨水潮水般向着她奔涌而来，就像是大群的野马在她身上践踏而过，清晰得疼痛起来。
她想到了阿娘，想到了溃不成军，仓皇逃窜的镖师，想到了自己从亲生父亲，亲生奶奶的马车上被一脚踹了下去。
那一脚，把她的魂都踢散了，真的……真的好痛啊。
她瘦骨嶙峋，满是伤痕的手抽搐了一下，浑身脏兮兮的小姑娘像是极度发冷，全身蜷曲，躲进了被子里，连头都不肯露出来。
牙齿忽然被人撬开，温热的药汤直往喉咙里冲，药汁的苦涩从李小元的嘴巴向上滚，浸湿了她的眼角。
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强撑着睁开了眼。
郑禾一袭黑衣，一手抱着她给她喂药，另一只手用并不细腻的手指揩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见她睁开眼睛，郑禾微微点头，“你醒了。”
“不要怕。”
“你安全了。”
也不知为什么，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可她一见这人就觉得满心委屈，好像有了靠山似地，想把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事情讲给她听。
那些委屈一下子都迸发了出来，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她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刚刚吞下去的药汤和眼泪一起呛了出来。
她躺在郑禾的怀抱里，只记得这个拥抱太松太松了，根本不够紧，根本不能带给她安全感。
她伸手反抱住郑禾，只怕这个温暖到滚烫的拥抱只是一场梦。
她以为自己在嚎啕大哭，可实际上她的哭声也很虚弱，像大雨天淋雨的，湿漉漉的小猫。
郑当午难得没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她沉默地看着被郑禾塞进怀抱里的，散着头发，显得无比瘦小无比虚弱的李小元。
这个场景，有些致命的熟悉。
曾几何时，她发高烧到全身滚烫，当时年纪也不大，还在上初中的郑禾也是这么抱着自己，仓惶地向医院奔去。
一路奔，一路向人求救。
后来被过路的司机发现，顺手把她们俩送到了医院。
在进入医院的刹那，郑当午视线向下一瞥，才看见郑禾脚上没穿鞋。
她的脚都已经被冻成红萝卜了。
这个人就是这么讨厌。
郑当午越想越生气，虚空对郑禾踢了一脚，恶狠狠转身，消失在了房间里。
郑禾看了她一眼，又匆匆出去，让角木蛟托着自己，到海边，赶紧把莲花藏找了过来。
这人身上越来越烫，呼吸也渐趋微弱，眼看着要没气了。
莲花藏倒是爽快，二话不说就连夜赶了过来。
看过李小元的伤势以后，莲花藏沉吟一会儿。
“阳气已逝，阴毒入体，我给她保命不是问题，他之前吃的药有些副作用，榨出她的生命力只为了保命，脚上断骨在药力作用下已经开始封闭。想要断肢重生，除非重新敲开她的骨头。”
第141章 聆听众生愿望
“只有这样，她好了以后，才不会是个瘸子。”
郑禾同意了这个方案。
治疗很快就开始了，郑禾摁住李小元，莲花藏攥紧手里的小铜锤，用火烧过之后，狠狠敲了下去。
‘嘭——’
李小元的腿骨再次被敲断，鲜血高溅，白骨暴凸。
即便还处在深沉的昏迷中，李小元也被这剧痛惊醒了过来，她目眦欲裂，脸上青筋暴起，郑禾眼疾手快地把一条帕子塞进了她的嘴里，生怕她咬断自己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