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转身就想跳下马车，一只大手揪住她的领子，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脸上，“清醒点了没有！”
李文咬着牙看着这个向来不乖顺的女儿，“怎么和你姑姑说话！”
“就算你阿娘没死，她已经进了匪寨，你去能有什么用！”
他揪着李小元的脖子，拉开马车上的帘子，让她看见马车外那慢慢行进的队伍，“你看看他们，这是杜鹃湾最好的镖局，你看看他们！连他们都无可奈何，连他们都不敢去找你阿娘，你去能干什么！你能干什么！”
“祸斗就要来了，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李小元的头被摁在窗户上，她看见走得不比蜗牛快多少的镖师们，她看见垂头丧气毫无斗志的男人们，她看见伤痕累累只能拄着长矛当拐杖的剑客，她看见丢盔弃甲，她看见辙乱旗靡，溃不成军。
看着看着，李小元眼泪就从眼眶里跑了出来，“阿娘没死！阿娘还在等我！阿娘没死！”
她咬着牙，只觉得浑身火烧一样疼，可又冷得要命，全身上下，冷得不住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我要去找阿娘！”
她在李文手下用力挣扎。
李文又一巴掌拍在了她的头上，看着她的眼神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你阿娘死了！你听不懂么！死了！死了！”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若还不承认，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玉心夫人把细软的手放在李文手上，柔声安慰，“表哥，何至于此，小元也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还是个孩子，你别和她计较。”
“小元，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下车，和找死有什么区别？乖乖地，睡一觉，很快就到家了，好么？”
李小元努力从李文的大掌之下扭过头，仇恨地看着玉心夫人，一口啐在了她的脸上。
第137章 逆女！
李文一手把她摁在马车窗户上，见她还不乖顺，另一只手甩开玉心夫人，又是一巴掌重重挥在了李小元的后脑上，“逆女！”
李小元冷笑，“你要么就打死我好了，只要你松开我，我总是要去找阿娘的！”
她看着玉心夫人的脸，眼中恶意像刀片一样削过她珍珠一样光洁圆润的脸庞，“不认就不认，反正你也没把我当你女儿，你还想不认我，我才是没有你这个父亲！”
“你放开我！”
李小元的身体在李文手中挣了挣，见李文始终不为所动，转过头，一口咬在了李文的手掌上，她的牙齿尖利，死死叼住李文的皮肉，一口就咬破了他的手。
李文一个读书人，从小不务农事，成亲之后来往皆是有头有脸的君子，此番就算是遇到山匪也只是在马车里坐着，除却心慌胆颤之后可谓毫发无伤，何曾遇到过这样的变故！
更何况这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逆女！
李文气得倒仰，他拎起李小元的后领把人往后拽，边上的玉心夫人也来帮忙，可这逆女齿间渗血，竟是死都不肯松口！
李老太太也惊呼一声，从座位上跳起来，她摸不到李小元的牙，只好伸出枯手，狠狠在李小元身上一拧，试图让这疯子松开自己的儿子。
几个人都把李小元往后拖，手上疼痛更是钻心，李文怀疑这逆女要把自己这块肉给生撕了下来，更是用力击打着她的身体。
慌张间，他看见了李小元那双血红的眼。
逆女！逆女！
一群人撕在了一起，可不管受到什么打，李小元就是死不松口，李文只觉得自己手都麻了。
这逆女恐怕要把自己的肉活活撕下来！
‘哐——！’
一大股鲜血从李小元的头顶流了下来，她眼前一黑，软软昏了过去。
几个人抬头看去，程淑哆哆嗦嗦松开了手里沾着血的砚台，欲哭不哭地软了身子，“呜呜呜，小舅……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她不松口，我怕小舅受伤……我是不是杀人了……呜呜呜，祖母，祖母，玉心……玉心是不是杀人了！”
玉心夫人摸了摸李小元的身体，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之后松了口气，“没死，没死，别慌！表哥，你的手……这可怎么办！哎，偏偏是右手……”
玉心夫人拿出自己的手帕，沾上从箱子里拿出来的药膏之后细细地裹在了李文的手上，心疼地吹了吹，“小元这孩子，真会挑，怎么就偏偏是右手呢？哎，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李老太太看见儿子血肉模糊，牙印深刻的手，也是长吁短叹，一口一个‘儿呀，儿呀’，捧着心口直呼心疼。
程淑缩在李老太太身边，脸上再次淌满了泪水，不敢再说话。
是啊，怎么偏偏是右手，右手若是留疤，将来他怎么出去见人！怎么科考做官！
李文阴沉着脸色，看着躺在马车上的李小元，他没有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心夫人瞥了他一眼，又拿出一条帕子，涂上药膏，对着地上的小元俯下了身子。
“你干什么！”
李文粗声，一手握住了玉心夫人的手。
玉心夫人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地上的李小元，睫毛颤动一番之后落下泪来，“表哥，我就是，就是想给小元看看，她脸上都是血……”
看到她忍耐的神色，李文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手下到底有多用力，他松开了玉心夫人的手腕，只看见雪白的皮肤之下果然浮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他顿了顿，伸出手捉过玉心夫人的手腕，用左手慢慢揉捏她的伤处，右手上的疼痛不断灼烧着他的神经，他嫌恶地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李小元，“她自己说不要做我李文的女儿，你还管她做什么，让她一个人自生自灭！”
玉心夫人脸都红了，看了眼李老太太之后，低下了头，她的脸上未施脂粉，可那抹自然的红晕却比胭脂红粉更动人，“她毕竟是你的孩子，表哥，别生气了，若是为着这些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李老太太也是冷笑，“她原本也没把我们当做家人，这丫头心里心心念念的只有她那个亲娘，哪有你这个亲爹，我这个奶奶的位置！”
她满意地看着马车里柔情蜜意的一男一女，“我早说让你娶了小淑，早日休了那个疯婆子，你偏不听我的，现在知道小淑的好了吧！”
李文被玉心夫人这样一劝，再看她即便在离乱中也依旧美丽的容颜，顿时只觉得右手上的剧痛都轻了三分，揉捏玉心夫人的手也慢慢失了力气，若有似无地刮在玉心夫人柔嫩的皮肤上，一点点搔进她的掌心。
玉心夫人脸上更红，低声说，“姨母，别说了。”
却也没有推拒李文的手。
程淑紧紧缩在马车角落，脸上泪痕慢慢干涸，她怔怔看着这一车人，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颗心跟着马车上上下下摇晃不安。
马车行驶的速度陡然加快，车里所有人都险些被晃倒，玉心夫人更是顺势倒进了李文的怀里，驾车的镖师在车外高呼，“老爷夫人抓紧，贼人追上来了！”
跟着小元一起来的护卫骑着马来到了马车旁，“大小姐，来人凶悍，我去挡一挡他们，你和他们先离开！”
马车内没有回应，李文打开一条缝，从缝里露出一个笑来，“小元睡着了，你们去吧。”
放下车窗，马车里的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兵刃相交的声音由远及近，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只在几尺远的地方，近在咫尺。
金老太太的手紧紧揪着李玉心的手，她的手力气极大，李玉心咬着唇，只觉得手骨都要被这老太太捏裂了。
好疼啊……
她的视线不自觉瞥向还昏迷着的李小元，这个总是骄纵的妹妹。
她……还活着么？
第138章 生民之苦
玉心夫人更是直接坐到了李行文身边，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对视之间情意流转，共同分享着此刻的呼吸和心跳。
一直箭矢直接穿透车门，在所有人惊慌的眼神中擦过李老太太两斤重的银钗子，打落她的一绺头发之后，钉在了李老太太的头侧。
“啊——！”
李老太太尖叫起来，她迅速坐在了程淑的另一边，用力拍打着马车，“外面的，快点啊！想死么！”
所有人的脸都开始发白，那只尤在颤动的箭矢预告着他们的死亡。
“老爷，太太，车太重了！你们看车里有没有什么重的东西，趁现在转弯，都扔下去！”
马车外驾车的镖师大声疾呼。
所有人七手八脚地打开车窗，把书本、衣服，还有那个染血的砚台都一股脑扔了出去。
李老太太把一个包裹塞进自己衣服里。
李行文一看便知这里面都是一些金银珠宝，他叹了口气，伸手拿住这个包裹，“娘，给我，拿去扔了！”
李老太太一口啐在儿子身上，“便是把我扔了也不能扔了这些宝贝，没了这些，就算活着到内城去，咱们一家人难道去街上要饭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