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真叫我说中了?」
颂清缓缓摇头,「太傅,您与嘉妱公主在一起时,是不是从来不说话?」
「什么意思?」
「不然怎么每次到我这儿,就这么话多?」
「你这……」
明明是颂清先挑起的战争,又是他转移话题不继续下去了,「你不是说福王跟乌禅那个遗孤在一起许久了吗,嘉妱是想利用那个遗孤怀孕,拉拢乌禅残余势力吧。」
说起这件事,宣韦微微皱起眉头,「福王去邢三魁他们的院子频繁,如果要怀上,很快就有了。」
「可是那里防守很紧。」
「那正好,天下第一刺客,也该派上用场了。」
颂清回忆起父亲写来的信,暗想:办成这件事,他总会准许我回去参加颂雅及笄礼吧。
……
「澄上为避枭寄居存善堂,速调枭离京。」
47
金枭枭擦着刀尖的血,一边逃一边觉得奇怪。
小公子明明是让他杀一个可能怀孕的女人,可他在院子里找到的符合描述的人,分明是个男子。
别是杀错了人吧,那这笑话可就闹大了。
跳过几个围墙,金枭枭躲进早就踩好的隐蔽点,细细复盘今晚这场暗杀的细节。
熬到第三天,干粮也吃完了,身上也臭死了,小公子的人才装作油贩子来下货,把他藏在车底带走。
他在闹市的一个米铺后面,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小公子。
哦,不该叫小公子了,颂清少爷长高了许多,已不再是那个小孩子了。
「颂清少爷,我这儿有个事不得不跟您说。」
颂清还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和善有礼,让人如沐春风,他表情温和地注视着金枭枭,「不急,先去洗漱一下换身衣裳,我给你准备了些汤水小菜,这几天辛苦你了。」
金枭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时辰后再见,已经是个香喷喷的刺客了。
他一边吃菜一边跟颂清说:「不是说那院子的主人是个女人么,我进去后只见到两个男子,一个年龄大的,下人称他为三叔,是你描述的那个邢三魁,另一个年龄小又貌美的异族人,其他与你们说的分毫不差,就是他是个男子。」
颂清似乎并不意外,依旧淡定地问:「你确定?」
「那当然,我挑开他裤子看了。」
见颂清眉宇间闪过玩味,金枭枭好奇地问:「这里是有什么内情吗?哦,要是不方便就别说,当我没问!」
「方便。也的确是有桩趣事。」颂清嘴唇微微勾起,幼蛇虽还不具备青蚺那绞杀的能力,不过蛇毒已能伤人了,「福王殿下,有断袖之癖。」
金枭枭手里端着的菜瞬间就不香了。
哪儿比得上皇室秘辛香啊!
夜间,颂清与宣韦城中夜市密会。
「你说那不是公主,而是王子?福王还和他断袖之好?」
「是。」
颂清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宣韦迅速理清了思路。
真相已经很明显了,虽然说出来颇像是假的。
宫季卿和他灭了乌禅,故意放走邢三魁,让他逃到巢州,以嘉妱的性格一定会收留他图谋不轨,这就是给自己养一个嘉妱的把柄。
邢三魁将乌禅王子装作公主多半是迫不得已。
嘉妱可以养一个公主,待姚守与她生下孩子后,姚守就能名正言顺继承乌禅,虽然乌禅现在已经被打没了,但残余势力还在,用得好了总有效果。
但嘉妱不会养一个王子,因为如果收留邢三魁和王子,将来乌禅是谁的可说不准,养虎为患的傻事她不干。
邢三魁只得将王子装成女人,乌禅人均是轮廓深邃身材纤细的模样,乌禅王氏更以美貌闻名,那位王子美得雌雄莫辨,未曾发身,便装作女人生存下去了。
到了年纪,嘉妱让姚守与之亲近,姚守便喜欢上了这位「亡国公主」。
等想要进一步交流时,发现不太对劲,这原来是位「亡国王子」。
不过性别的变化没有影响姚守的喜欢,他临幸那院落许多次,都没有跟自己亲姐姐拆穿王子的身份。
然后王子就被金枭枭一刀杀了。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对姚守而言。
而对于没有良心的宣韦和颂清等人而言就不同了,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就已经用眼神交换了意思。
颂清:你去挑拨离间,让姚守以为乌禅王子是尤烁儿杀的。
宣韦:你去大肆宣扬,在姚守大婚前务必让所有人知道他好男风。
大畜生和小畜生相视一笑,都颇为满意金枭枭的这场刺杀。
如果宣韦知道真相的话,或许还要添加感谢宫季卿。
感谢那个老男人那么爱吃醋,为了赶走景雎,逼儿子把金枭枭调出京城。
「对了,过阵子颂雅及笄,我回京一趟,很快回来。」
「你爹不是只准你写信吗?现在准你回去了?」
「他答应我远远看一眼。」
宣韦拍了拍颂清的肩,「以前我老觉得你爹是个混账东西,跟你现在对比起来,他其实对我挺好的。」
颂清冷冷地笑了一下,「哦。」
48
对比十年前进京时的门庭寥落,颂雅的及笄礼声势浩大。
我亲手为颂雅换上礼服,系好腰带,看着她明艳动人的脸,以及随着时光流逝色泽更加妍丽的芙蓉花,一瞬间的触动让我很想要宫季卿和颂清都在身边。
「你哥哥不是故意不回来的,他是有正事,你别怪他。」
颂雅刻意笑了笑掩饰失落,「我当然懂的,我不是几岁的小孩了,放心。」
我看着她嘴角的口脂,「这里好像没匀……」
正要掏出手帕给她擦一擦,内官忽然传道:「公主殿下,郡主娘娘,皇上驾到!」
父皇竟然来了?
我看向颂雅,「父皇和你说过吗?」
颂雅没有回答我,而是拔腿就跑,我比她穿得简便也没撵上她。
这次与父皇已有差不多四个月不曾见面,行完礼后一抬头,见他忽然就老了。
他的眼神中属于帝王的霸道被一种温和的情绪占据,他像一个普通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和孙女一样看着我们,连呼吸都比从前缓慢许多。
是啊,颂雅都大了,父皇也会老的。
即便之前听到了千种传闻,真正见到时还是会难过。
「一直盯着朕做什么?直视龙颜是大不敬,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父皇佯怒说我,颂雅已经过去挽着父皇的胳膊,「娘亲是太想姥爷啦,姥爷好多好多年没来我们奉国府了吧,来,我带姥爷逛逛。」
父皇冲颂雅笑了笑,又嫌弃我,「还不如你女儿懂事。」
他再次看向颂雅的时候「哼」了一声,「你也是不让朕省心的。」
因父皇的到来,之前的许多准备又要改换规制,整个府里都忙得停不下来,连宾客都来不及招呼了,男宾那边有夫君,女宾就只能靠炎炎和秦羡了。
炎炎可以招呼大多数人,秦羡则负责炎炎招待不了的人——比如永信侯府一家。
中途颂雅学宫里的同窗来拜会我,亓寺意穿着全套世子礼服,金光闪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及笄。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如今学宫里的头甲方胜鹮,他穿一身皂色常服,神色委顿。
这孩子前天在朝上提了对新政的一些想法,被父皇教训说他是脚都没沾过泥地的大少爷瞎想,对一个一心想做点事业的少年来说,打击挺大的。
「姨妈,刚在前面听说皇上也来了,是真的吗?」
亓寺意这几年往我家跑得勤快,姨妈前姨妈后的,我隐约猜出他喜欢我家颂雅,也问过颂雅的意思,颂雅就一句话我就再对他喜欢不起来了。
颂雅说自己刚毁容那阵,亓寺意说她是丑八怪。
这死孩子,爱找谁找谁去,反正别想挨着颂雅。
「已经去前厅了,你去见一见吧。」
亓寺意拊掌叹道:「皇上专门为了颂雅出宫,这样宠爱,太好了!」
亓寺意是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性格,所以替颂雅开心是真的,我看得出。
就是他为什么要说颂雅是丑八怪呢?
他怎么想的呢?
我想不通,心道算了,反正颂雅也说了,绝对不可能与亓寺意在一起。
亓寺意领着一众少爷们告辞,方胜鹮一个人吊在末尾,我叫住了他,「云雀。」
「公主,什么事?」
我冲他笑了笑,「前几天朝上的事夫君跟我说了,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还小,做事情不周全有什么的,被说两句也没关系,哪家的孩子不被骂啊,父皇是对你有期望才点你,要是个木头桩子,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方胜鹮钝钝地点点头,「多谢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