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们姐妹二人,他身躯一顿,幽深瞳仁微微闪烁,怔愣片刻,忽然拔腿就跑。
宁棠立刻追上。
宁杳在后面,并没着急出手:她毕竟不是山神,只是陪同前往,目前的情况还不到沉不住气的时候。不过,刚一照面观察之下,她心里便有数:长姐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但她是。
在后面坠着,看看这只魔到底是什么品性,若有半分嗜血之意,在他伤及长姐之前,她必定出手将其降服。
宁棠追至一半,手臂一甩,一根长鞭脱手,柔韧的鞭身如灵蛇般悬绕,兜了一大圈,直接横栏在男人面前。
她的本意只是想阻拦他逃跑,与他谈一谈,哪怕是交手,也能大概摸清此人的心性。然而没想到的是,这只魔看见鞭子袭来,不仅没停下或者躲避,反而目光一闪,直直向鞭身撞去。
宁棠的功力也不是开玩笑的,她知道自己对上此魔难以取胜,用了十足力气阻拦,哪成想对方一迎头碰上,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就地滚了十几米,沾了满身的枯草和沙土。
宁棠:“……”
后边宁杳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一僵,渐渐化作不解的茫然,小幅度咽了口口水:目前的记载中,没见过这种魔,是不是这是个新品种,脑子就是笨笨的?
那只魔受重重一击,颈侧斜向下至腰身,一道长长的血口横亘在前胸,然而,并无鲜血流出,只有浅淡的黑气萦绕在伤口上。
宁杳走到宁棠身边咬耳朵:“长姐,这个魔是不是智力低下……”
宁棠道:“怎么说呢,刚才看,目光很清明。没有傻子那种浑浊感。”
宁杳道:“清澈的愚蠢?”
宁棠道:“说不上来,就瞥了一眼,太快了,看不太清楚。”
那现在怎么办?要问候一下吗?他躺在地上不起来,谁也没见过这种情况啊:你要么打,要么声明自己没有恶意,也好让人做下一步应对。这……莫名其妙的,整不会了。
宁棠清清嗓子:“这位魔兄,我乃九天玄河上山神,近日探山,发觉小梁山魔气横生,且并非此间记载的任何一种魔气,故而寻到你面前一探究竟。你……”
说来还有些惭愧:“方才出手,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下杀手,只想阻拦你留下说话,不知……你伤势如何?”
男人慢慢支起身体。
他的长发在滚翻中尽显凌乱,大半披在身上,有几丝粘在脸上。撑着手臂坐直的动作,才能显出他虽身量很高,却形销骨立,削瘦的如一片薄刃。
月光下,他脸上半点血色也无,两片嘴唇抖个不停:
“你说,你是……神?”
宁杳看看他,再看看姐姐。
太奇怪了,这个魔,一般来说,无论人神妖魔,见到她们,有可能恭恭敬敬,有可能惶恐害怕,也有可能不卑不亢,就是没见过他这种……难过得快要死掉。
宁棠也懵圈:是神怎么了?一副死了爹的模样,至于么。
他还真至于。
问完这句话后,他背脊一点一点弯下去,终于,将脸埋在双手之中,痛苦地呜呜咽咽。那么凄凉破碎的哭声,在这荒山月夜,显得格外悲惨。
宁杳和宁棠都觉得很不好。
宁棠小声:“不是,他哭什么啊?”
宁杳肯定道:“他是因为你是神哭的。”
宁棠觉得窒息:“我是神和他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我是神,他至于哭的这么惨吗?他谁呀啊他?”
宁杳道:“难不成是吓哭的?他一直在发抖。”
宁棠道:“不像。他这个哭法,分明是哭丧式的哭。”
宁杳道:“太奇怪了。”
宁棠道:“不可能因为被我打的吧。杳杳,你你你……帮我去问问?”
宁杳拒绝:“我还是别了吧,我不中用的。长姐,你也知道,这个世上除了惊濯的眼泪,没有任何一个男人的眼泪会让我生出半点怜惜。我要是现在去跟他说话,没两句就会很烦躁,我一烦躁,就会骂人,没准让他哭的更凶。”
宁棠:“这倒也是啊。”
那她硬着头皮问吧。
往前走了几步,这个男人一直捂脸低声哭,脆弱的要死的模样,弄得她走路都小心翼翼:“我说,魔兄,你哭什么?我打疼你啦?”
他魔功这么高,刚才那道鞭伤,转眼间已愈合大半,伤口上冒出的魔气几乎只剩一缕青烟,可以忽略不计了。
男人抬起泪眼。
宁棠心道,还说呢,难道我不烦躁男人的眼泪吗?大男人哭什么哭?杳杳好歹还有个风惊濯怜惜一下,我是啥都没有。看见就烦。
要不是自己打哭的,她高低也能阴阳两句,但现在,算了吧。
她干巴巴:“别哭了。”
想了想,又补一句:“有困难你就说,反正你也是山里的,我作为山神,也能管一管。”
太搞笑了,明明是来除魔的,到最后,成送温暖的了。
男人擦了把眼泪:“抱歉,让你见笑了。”
宁棠:“好说。”
男人道:“我叫宇文溯,出身玄武。”
宁棠道:“你等等。”
她转身,一溜烟跑回宁杳身边。
*
宁杳看那个男人止了哭,还蛮正常的和长姐开始交流,正在心中反复横跳他脑子到底有没有病,就见长姐一溜小跑跑回来。
“什么情况?”
宁棠表情茫然:“他说他叫宇文溯,是玄武族的。可是,我记得宇文行他们家没这个名字啊。”
是没这个名字,上个月,宇文行要回乡祭扫,但他不放心自己一个人走,怕失忆,怕迷路,怕把自己丢了。总之,格外的心疼自己,非要他们几个陪他去。
左右大家没事,那就去吧。
到了玄武族,跟着宇文行上上下下打理一遍,累都累个半死,他还平等的没放过所有人,让大家跟他一起记一遍族众。
——你自己记不行啊?我们又不是玄武。
——不行,我会忘的,我忘了找谁问去。
——那、那出一个人记不行?非得要大家伙都记?
——一个人不把握,万一去办什么急事,不在身边,还是大家都知道,比较可靠嘛。
靠。王八蛋。好吧,谁让他是团宠呢。
就这样,大家被迫背了本玄武族谱。
宁杳回忆:“宇文溯……族谱上的确没这个名,他会不会是早些年间被除名的人?”
宁棠沉吟:“有可能,但既然是玄武的人,又入了魔,宇文行作为家主,就要和我一同斟酌应对了。”
……
“我认为这个叫……这个叫心魔啊,孩子们。”
大家在荒地上围成一个圈,为首的解中意摸着下巴,冥思了半个时辰,终于蹦出一句话来。
在他们面前十几步外,是一个由淡淡光晕组成的栏杆状光罩,宇文溯盘膝而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昨夜宁棠和宁杳商量过后,决定通知宇文行过来,一起处理,并叫上两个有学问的人帮忙参谋参谋。当时这男人已经控制好情绪,宁棠要他留下,他点了头。
她说:“留你不是因为别的,到目前为止,也没看出你有任何伤人之心,只不过你既是玄武一族,我便要通知你们的家主过来……对了,你应当认得宇文行吧?”
宇文溯眼眸亮起一瞬:“……嗯。”
宁杳捕捉到了他这个神色,可心里的怪异感始终挥之不去:“虽然你挺配合,但我还不太放心,暂时关押,你介意吗?”
宇文溯答:“可以。”
普通的神力关不住他,宁杳慢慢抬手,夜空中皎洁明月如同要融化的糖霜,慢慢洒下几线柔和光芒,照住宇文溯。
她们姐妹俩传了信,叮嘱宇文行带个有学识的人一起过来,想着风惊濯或是解中意都可以,看谁有时间。
结果……
宁杳在背后狂戳宇文行:“不是让你带一个、带一个吗?你怎么把所有人都叫来了?春游还是踏青啊?”
宇文行食指在嘴边一竖:“嘘!你专注点,听解前辈分析呢。”
人群中央,解中意絮絮叨叨地讲:“为什么怀疑是心魔呢?因为他是一种……情绪很外露的魔体表现。正常的魔,怎么跟你们解释呢……他们是没有感情的,或者说,体会不到人类情感,就好比是一块石头,一个物体。但他就很不一样,他是一个人心灵外化所催生的魔物,这种魔啊……啧啧啧,力量强大,而且肯定特别轴,特别犟。”
他讲话真是又臭又长,听的人脑瓜子嗡嗡的,宁杳直接问风惊濯:“濯儿,你觉得呢?”
风惊濯道:“确实像心魔。在他体内流动的不是血,而是情感。”
怪不得他被伤了不流血。
宁杳和宁棠对视一眼,点点头。
风惊濯沉吟:“心魔由人执念所生,只可寄存于躯体之上,无法脱离身体独自存活。此心魔天地之间独一无二,可见此人执念何其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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