熨烫得极平整的衬衫,却在那一处留下了几道褶皱,格外的显眼,像是她心慌意乱的那几秒留下的罪证。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红晕又有重新翻涌而现的趋势。
车门被再次打开,离别时的客套话已经进行到了最后,“您进去吧,别淋着雨。”
在蒋斯衍转身前,她匆匆移开视线,借着车门开合的间隙,目光掠过他同窗外的张伯道了声再见。
撑着伞的身影在后视镜内逐渐模糊,直至化为一个模糊不可见的小点。
苏迩捏着手中硬挺的西装面料,瞥了身侧的人一眼,寻了个合适的时机把外套递了过去,“先生,谢谢您的外套。”
蒋斯衍扫了一眼,没接,拍了拍身边的座椅,“放这儿吧。”
苏迩总算是将这烫手山芋还了回去,微不可察地长呼出一口气。
车里毕竟多出一个人,苏迩怕蒋斯衍又说出些令人浮想联翩的话来。
她的坐姿要比来时更加规矩,手搭在膝盖上,那姿态,说是画地为牢也不为过。
窗外的雨势渐大,下山的
路总有起伏,车轮轧过一处低洼的水坑,溅起的水花将昏黄的光影投射入她的眼眸,亦如金光璀璨。
苏迩原本昏沉的头脑却在这一瞬猛地清醒了过来,有件事她忘了!
她紧抿住唇瓣才压制住那声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转头看向蒋斯衍。
他已经阖上了眼,头仰靠在真皮座椅上,双腿自然地交叠,呼吸平稳,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更不好开口了。
苏迩有些愁闷地耷拉下肩膀,时不时装作不经意地朝他看一眼,试图捉住某一个他睁眼的瞬间,好自然而然地引出话题。
这样迫切的注目很难让人感受不到,在苏迩不知第几次朝他看过来时,蒋斯衍轻掀了掀眼皮,就这么望见她那双欲言又止的眸子,含着一汪春水。
原本被吵醒的烦闷就这么被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浇灭,他坐直了身子,嘴角的笑意虚浮,嗓音有些哑,问她:“怎么了?”
苏迩清了清嗓子,面色讪讪地道:“那个……我还没付钱。”
说好的她请客吃饭,没付钱算请的什么客。
蒋斯衍听得一愣,手握成拳掩在唇边试图掩住笑意,忍了几秒,笑意终是不可自抑地从喉间溢出。
怎么说呢,小姑娘平日里一副极精明清醒的模样,可偏偏较真儿起来的这劲儿实在是有那么点天真的傻气。
苏迩被他笑得一头雾水,皱着眉头问:“怎么了吗?”
蒋斯衍慢条斯理地来了一句:“我也没付钱。”
苏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微微倾身向前,饶有兴致地逗她:“所以咱们吃的是霸王餐,得跑快点,小心一会儿张伯报警抓你。”
司机压过一处横在路中央的枝桠,极轻的一声“嘎拉”声,像是在为苏迩此刻的失语伴奏。
他真拿她当小孩儿逗呢。
苏迩覆在膝盖上的手攥成拳,压下要挥他一掌的心思,没好气地回他:“饭你也吃了,你带着我跑的,要抓连你一块。”
蒋斯衍笑:“哟,现在又不拿我当长辈敬着了?”
温热的,旖旎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颊上,苏迩已经想后退,可脖子却不受控地僵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心跳开始不受控地加速,她似乎溺在那双翻涌着潮水的眼眸中,听着他在耳边低低地笑。
他说:“迩迩,咱们可是栓一根绳上了。”
车身轻晃了晃,司机的这脚刹车踩得有些重。
小姑娘原本泛着潋滟春色的脸庞仿若也被一同惊醒,偏头躲过他的鼻息,声线倏地变得凛然,“饭要多少钱我转给您吧。”
他还没说几句,这姑娘就跟缩头乌龟似的,缩回了自己画的四方框子里,生怕多越一步,就是雷池。
这份能及时抽身的清醒,实在是少有,要是拿这本事去开课,她大概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蒋斯衍也靠回椅背,轻描淡写地说:“不差这一顿。”
车子还在继续开着,车内的空气却比方才更为静谧,静到能听见她每一声错乱的呼吸声。
苏迩透过车窗的反光看那个将自己的心绪搅成乱麻的男人,侧颜渡上了一层橙黄的光晕,线条挺拔又流畅,即便闭着眼,也是一如既往的矜贵漠然,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若冰霜之感。
怎么能不警醒呢?
他掀起的波澜,她的平静是佯装的,他却不是。
明明这是一场对手戏,可入戏的好像只有她。
第18章
沉默持续了一路,雨水拍打在车窗上,传入耳中时是沉闷的“嘀嗒”声。
明明是极适合入眠的白噪音,苏迩的困意却早已经一扫而空。
她盯着窗外,在看见自己熟悉的街景时,指尖攀着副驾驶的椅背微微前倾了身子。
她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一旁睡得深沉的人,“麻烦您就在前面转弯的地方停可以吗?”
虽然已经是夜半,但这个时间点下戏的演员却不少。
最近关于她的各种传闻本来就够多的了,再被人看到从这样一辆价值不菲的车上下来,她指不定又要成为一阵旁人口中的谈资。
况且,万一酒店门口蹲着狗仔,随便拍下一张照片,到时候又得给芹姐找事干,她保准要挨骂。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有些为难。
蒋斯衍没发话,他也只能拒绝,“不好意思,小姐,不然您问一下蒋先生吧。”
苏迩的心沉了沉,比起叫醒蒋斯衍,好像受点非议,挨顿骂的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后腰刚要重新贴回椅背,耳边那道懒倦的嗓音却恰到好处地响起。
“停车。”
车子随即打了转向,往路边开。
那点因他而起的为难,甚至不需要她开口,就那么迎刃而解。
苏迩说了声谢谢,在车子停稳前轻声发问:“您有空吗?”
蒋斯衍好整以暇地抬眸看向她,眉峰戏谑地上扬。
这样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按照常规套路,眼前的小人儿应该千娇百媚地笑笑,然后接上一句,有空的话,我请您上去坐一坐。
苏迩却只是神色自若的,一字一句在说:“如果有空的话在这等一下,我去拿您的衣服。”
怕他等不及,她还强调了一句,“几分钟就好。”
她摆出一副对他敬而远之的态度,意味很分明,是想要与他划清界限。
他不是看不透她清醒自持的谨慎,但好像,他也不至于到让人这么退避三舍的地步。
蒋斯衍不是一直有闲心去自讨没趣的人,映入眼底的月光衬出他薄情的底色。
一件衣服罢了。
他漫不经心地开腔:“下次吧。”
下次?
萍水相逢的关系,她从未想过有下次。
他是随口一言,可欠人情的是她,这引得苏迩不得不去细细揣摩他的心思。
迟疑了一下,苏迩还是小心翼翼地发了问:“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过分的认真使得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执拗。
蒋斯衍略带审视地看着那张清丽的脸蛋,随即释然地一笑。
他反倒拿这样一本正经的她有些没办法,平日里佯装出一副成熟的心性,可对人情往来到底还是懵懵懂懂的。
否则,也不至于当时在电梯里说出那样一番有趣的话。
他跟个小姑娘计较什么呢。
蒋斯衍玩味地哂笑了下,“那不是都由你,迩迩。”
苏迩恍神一瞬,这才多久,她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亲昵至极的称呼。
她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这暧昧的语调,像是情到浓时爱人在耳边的呢喃。
她攥紧了自己的披肩,手搭在门把手上就要拉开,“那蒋先生,我们下次再见。”
蒋斯衍皱了皱眉,拉住她纤细的手腕,调笑着斥了她一句,“跑什么,外面下着雨,也不知道要把伞。”
苏迩轻扭了扭自己的手腕,没挣开,她辩了一句:“我兜着披肩,这点路,不碍事的。”
蒋斯衍好声好气地哄着她:“要送你去门口也不让,到时候淋了雨,受了冻,那不就成我的罪过了。”
话音还没落下,司机已经打了双闪下车,把伞撑好,这才打开了车门。
霎时间,风雨相伴着往车内刮来,雨珠在她的衣角上氤氲出一个个深色的墨点。
蒋斯衍松开她的手,说:“回去吧。”
“再见。”
双脚踏上地面,她接过伞,低声道了谢,头也不回地朝着酒店的方向小跑过去。
鞋面被溅起的水花打湿,透着沁凉,苏迩没有放慢步子,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浇灭心头异样的悸动。
车子重新发动,蒋斯衍看了眼后视镜,小姑娘的身型很惹眼。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重新阖上眼,吩咐了一句:“回东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