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完全读不懂空气,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的林泽熙见她态度骤变,诧异地喊了一声:“果果。”
程星果一个转头,横眉侧目用杀气滚滚的眼神瞪了过去,传递了加大加粗的二字真言:闭嘴。
这人是真的没有一点作为公众人物的基本觉悟,到时候面对营销号的三千字故事,澄清说是“兄妹”,谁信啊。
尽管林泽熙并不知道她的意图,但杀气是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的。
手机震动了几下,林泽熙打开,微信收到了几条信息。
【要是被别人发现我们认识你就完了】
【还有你是真的没素质,没听说过听琴不语吗?对我指指点点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行你上别BB】
第一条是威胁。
第二条是指责。
第三条是命令。
没一条好话,但林泽熙看着屏幕嘴角却绽成了一弯新月。
还是熟悉的味道,看样子不高兴兔子这三个月应该没碰上什么太大的烦心事。
程星果小时候最喜欢一个不高兴兔子的卡通形象。文具,发圈,书包到处都能见到不高兴兔子的身影,不过在林泽熙看来真正的不高兴兔子其实是她。
年纪小的时候就总是因为不想练琴想看动画片而耷拉着嘴角,后来长大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天就气鼓鼓的。
和不高兴兔子有个七八分像。
林泽熙今天下午就提前开车回京城了,路过万象城的时候记起程星果喜欢吃里面一家甜品店的泡芙准备买点回去。停好车下来,就听见了“混乱守序”的《冬风》演奏。
这熟悉的错音,熟悉的瞎编,熟悉的糊弄,但就算错得天崩地裂,琴音也没有停下来过,十有八九就是她了。
想着竟然这么巧走近了些,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好的】
【我只是说和肖邦的不一样而已,并没有说你弹得不好】
【知道了】
林泽熙一一回应后听从指挥在琴凳上坐下了。
抬眼变瞧见还在愤愤然敲击屏幕的程星果,嘴角的笑意更浓郁了些。
看来提前一天回来是值得的。
。
第二章
当琴声再次响起时,人群瞬间停止了喧闹。
即便是完全不懂古典音乐的外行也听出来了,演奏者绝非一般人。
林泽熙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飞舞着。
右手的颗粒感,左手对主旋律的细腻处理,上行渐强的一声部线条鲜明,整个演奏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即便是战损音质,也没有影响他如同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发挥。
林泽熙,这个如今在古典音乐界家喻户晓的名字,即便放天才辈出的钢琴家里,也是天才中的天才。
五岁办个人独奏会,七岁就与著名交响乐团合作,十二岁获得柴可夫斯基国际青少年音乐比赛钢琴组第一名,之后被柯蒂斯音乐学院以首席的成绩录取。在几个重量级的国际钢琴赛事中崭露头角后,于肖邦国际钢琴比赛获得冠军进入了顶级演奏家的行列。
与一众世界顶尖的交响乐团都有过合作巡演和唱片录制,世界范围内的独奏会更是座无虚席,在各种官方的音乐会上也是大放异彩。
炉火纯青的技巧,对琴键自如的掌控力,细腻的情感,无与伦比的表现力,让他抓住了全世界古典音乐爱好者们的心。
不过在程星果眼里,他的身份要简单得多,没有几页纸都写不完的殊荣和头衔,只是自己喜欢的人而已。
程星果的爸爸程剑清曾经是小有名气的钢琴演奏家,后来去知名音乐学院当了教授把重心都放在了钢琴教育上。
林泽熙就是他培养的学生之一。
林泽熙的父母在发觉儿子的音乐天赋后就把他送到了程剑清这里学琴,程剑清深知这个难得一遇的好苗子将来定会成才,便全心全意培养了起来。
程星果自记事起,有个大她六岁的小哥哥每天都会来学琴,无论刮风下雨,电闪雷鸣从未间断,一到放假甚至就住进家里了。
小哥哥琴弹得好,人长得好看不说,还经常陪她玩给她零食吃,偷懒不练琴看动画片也会帮她打掩护,挨骂也总会站前面护着她。
她喜欢上林泽熙从一开始似乎就是命中注定。
不过即便暗恋的情愫随着年龄的增长愈演愈烈,程星果也没敢迈出一步,因为林泽熙自始至终都只把她当妹妹看待。
当然,从前林泽熙对自己要是有“兄妹”之外的感情说明他这个人问题很大,是潜在犯罪分子,要报警的程度。
可现在自己也成年了,到了能谈恋爱的年纪,他怎么就不能转换一下思路呢?
区区六岁的年龄差而已,不是随随便便抬脚就能越过去吗?
程星果一想到自己那离见光之日遥遥无期的暗恋,心底就一阵憋屈。
自己每天被暗恋的甜蜜,酸涩,欣喜,悸动,苦楚折磨得翻来覆去。一会儿觉得他值得喜欢一辈子,一会儿又想他又不喜欢自己,放弃得了,下一个更香。
然而林泽熙对这些却一无所知。
是耳畔琴声的骤停,把程星果从盘根错节找不到出口的迷路里拉了出来。
雷霆般的掌声响起,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演奏者就是林泽熙的事情自然也被认了出来,人群炸开了锅。
“卧槽真的是林泽熙,他怎么会来弹街头钢琴啊。”
“我的天哪,长得也太帅了,这是一个钢琴家该有的颜值吗?”
“这绝对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冬风》。”
“作为钢琴家,是不是长得有点太好看了?”
关于琴技的,关于颜值的,关于他为什么弹街头钢琴的,议论声四起。有几个姑娘激动到语无伦次上去要了签名。
舞台已经完全属于他了。
这么难得的机会,估计还得弹个一两首,为了保险起见,程星果准备发条微信说个地方汇合她先撤了。
毕竟林泽熙这颗定时炸弹随时随地都可能蹦出一声“果果”。
从人群里费了大力气挤出来,正打字时,倒是先收到了林泽熙的消息:【还想听什么?】
从小到大林泽熙就是她的御用琴师,和农村红白喜事请来的站台歌手本质并没有区别。
甚至地位还低点。
人家好歹十块钱唱一首,林泽熙不仅没钱拿而且十有八九弹完还会被抨击两句。
有几个月没点播过了,程星果心血来潮打了个:【两只老虎】
林泽熙欣然答应:【没问题】
程星果:【卧槽,你真弹?】
林泽熙:【为什么不行?好歹原曲也是出自拉莫之手的】
程星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真的不挑】
顶级钢琴家讲究一个能屈能伸,林泽熙既能在卡内基音乐大厅弹《拉赫玛尼诺夫钢琴协奏曲》全套,也能在街头表演《两只老虎·即兴变奏曲》。
琴声再次响起,林泽熙的演奏从原调C大调“do re mi do,do re mi do”简单轻快弹完一遍主旋律后开始变C小调,在一长段炫技琶音和弦后左手在低音区弹旋律,右手伴奏的高速移动都快赶上《冬风》了。
硬生生把“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的两只老虎弹成了“一拳能把武松打趴下”的虎先锋。
整体基调从欢快的儿歌变成了雄伟壮丽的史诗绝唱,从溪水叮咚变成了黄t河咆哮。
程星果在人群外听着,心中是又钦佩又憋屈。
钦佩于世界级音乐家的实力,憋屈于凭什么自己就没这个水平。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天才已经很可怕了,而努力的天才无疑对周围的一切都是归零似的降维打击。
她爸也真是走狗屎运捡到宝了,林泽熙放哪个老师下面成不了才?
就这样还隔三差五絮絮叨叨说教了那么多学生,偏偏就自己的女儿死活教不好,自由散漫,怠惰因循,态度还特别恶劣。
瞧瞧这话说的,人不能太贪心啊。
都有空间站了,还要什么没气了的自行车?
这次程星果在琴声结束前就发了条信息开溜去万象城吹空调去了。
晃悠了一会儿在休息区坐下,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呆的时候,难免又被乱七八糟的想法钻了空子。
这才是真正的林泽熙,早就和普普通通的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是众星捧月,站在聚光灯中心的天之骄子。
而自己仅仅是一个还在苦恼能不能把早八课取消的大学生。
加上横在中间的六岁年龄差和名为“兄妹”的鸿沟,他能喜欢上自己才有鬼了。
既然现实摆在面前,还是趁早放弃比较好。
不就是个林泽熙吗?
有什么好稀罕的。
数不清是第多少次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这次的天平偏向了“再也不要喜欢他了”的一边,短短几分钟内程星果的脑内小剧场已经演到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