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在心中怒叱:凭什么!
就因他是魔族,就该被贱卖到角斗场沦为妖兽口食吗?
此生,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竟然就这般惨淡收场,他委实不甘心!
都怪那可恶的蚌精,欺人太甚,若有来生,他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意识下坠,沉沦。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五彩缤纷、成群结队的游鱼天上游曳。
他又重生了?裴子瑜仅剩的左眼中,透着迷茫。
“醒了?”少女的声音传来,将他的思绪拉回。
裴子瑜警惕地看向身侧,只见衣着华贵的蚌精,正坐在圆桌前,手托腮望着他。
裴子瑜第一反应想支起身子,逃离此处,却发现浑身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仅仅动一下手指头便全身上下地疼。
“我好不容易将你从妖兽口中救下来,你可别轻举妄动,到时候你死了事小,浪费我的好药材就可惜了。”
裴子瑜咬紧后槽牙,闷声不吭了半晌后,闷闷地问:“为何救我?”
“救了便救了,哪有这么多理由。”
裴子瑜刨根问底:“我是人人喊打的魔族,你为什么要救一个魔族呢?”
关风玥将问题抛给他:“你觉得,我不该救你?那好,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归西。”
关风玥站起身来,裴子瑜忙道:“等等。”
关风玥便又坐了回去,慢悠悠给自己到了杯茶,咂摸着呷了两口。
场面一瞬的安静。
裴子瑜率先打破沉默:“你能把另一颗冰玉霜珠还给我吗?”
“什么叫还给你,冰玉霜珠本就是我的东西。”关风玥忍着心中的怒意,仰头将一整杯茶喝完后,又倒了一杯。
若不是为了唤醒他心中的善念,她才懒得搭理裴子瑜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好,算我求你,能将那冰玉霜珠借我用用吗?”
见关风玥不说话,裴子瑜斟酌着道:“掌门那边……我还得给他一个交代。你若无意取我性命,不如送佛送到西。”
关风玥还是没说话,正当裴子瑜以为她不会再理她时,她说:“你觉得,取回冰玉霜珠,镇压住你体内的煞气,便相安无事了,是吗?”
这次换裴子瑜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细想过。
若他可以镇压住体内的煞气,他便可以寻个诸如“被邪祟附身”这样的理由,回到琉光宗,安心做他的少主,受师兄弟们敬仰,掌门的爱护,每天勤加修炼,以求某一天能登大道,飞升成仙。
可这样的人生,他在轮回的过程中,不知已经过了多少遍了啊。
有什么意思。
“你要一直这样沉沦吗?”关风玥倏尔问。
“什么?”裴子瑜一时没听明白。
“我是说,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吗?你都经历这么多次轮回了,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是劳什子被天道选中的天命之子,独独你能保留每一世的记忆吧?”关风玥语气嘲讽。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我看你不是听不懂,你是根本不想懂。没想到向来光风霁月、威风凛凛的裴仙君,竟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你不远千里前往冰川,不会只是为了沉沦于幻境,学那周公梦一个蝴蝶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就不和你多说什么了。”
“住口!”裴子瑜闭上了眼睛,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现在聋了,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听到这蚌精咄咄逼人的声音。
可惜他只是个半瞎的,而蚌精的质问仍在无情继续。
“你倘若真心想留在这幻境之中,苟且余生,那你好歹也把日子过好啊。我是真的没想到,你竟然生生世世以抹杀我的性命为乐!你身为修仙者的良知呢?你的仁义礼智信呢?你的所作所为,担得上‘琉光宗首席’这个名号吗?”
裴子瑜不言。
关风玥继续道:“真该让琉光宗的弟子们也来这幻境中看看,看看他们一心敬仰、冰壶秋月的大师兄,内里是怎样的一副嘴脸。”
“呵,你又懂些什么。”裴子瑜唇角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笑,似刀剑暗露锋芒,“你懂那种无法决定自己出身的滋味吗?你曾有过寒冬腊月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在屋里吃着团圆饭,你却只能背着母亲四处乞讨的经历吗?你曾体会过煞气在体内四处乱窜无时无刻不在蚕食你的五脏六腑而你却什么也不能做的感受吗?呵……向来锦衣玉食的、尊贵的南海二公主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讨伐我?”
关风玥沉下脸来:“这就是你算计我,啖我肉、饮我血、剜我心的理由?”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报恩,却没成想被鲛人算计蒙骗,伤害了你……”
关风玥很想骂他,但她忍住了,她虚情假意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你这些年,想必过得很不容易。”
听到这话,裴子瑜不知怎的,鼻子发酸,泪水涌上眼眶:“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想报恩,结果却伤害了你;我想做一个称职的少主,可我是先天半魔之体;我想救我的母亲,可我那时候是那么孱弱;我也想像寻常孩童一般,有父亲庇佑,可是我,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