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老爷子便越难过。
现在的人太浮躁了，再也没有他年轻时候的清净了。
这个年满八十的小老头，头发花白，瘦骨嶙峋，一向挺得笔直的背脊此时靠着躺椅弯曲下来，坐在莫扎特的乐声里，被止不住的孤寂所席卷。
一首钢琴曲放完，突然响起敲门声。
老爷子没理会，外面又响起钥匙声。
这个房间的钥匙外面是有的，因为他年纪大了，这房间太隔音，所以每三个时辰都有人上来敲敲门看看他，如果没人回应就要开门来看他。
这会老爷子火气正大，开口便骂道：“吵什么吵，滚远点！”
他声音落下，门就被打开，老爷子扬起的拐杖就朝门口的方向扔过去。
夏行知及时闪避，这才躲开了攻击。
夏行知看着那拐杖在墙上砸出了深深的痕迹，抬手拍了拍胸脯：“爷爷，火气这么大呢。”
他捡起拐杖走进去。
老爷子看到夏行知脸色好了些，这个孙子是他在晚辈里比较偏爱的一个，因为他不作妖，一心只做音乐。
但此刻也不免有些怒火，“我都没让你进来，你怎么就进来了。教你的礼义廉耻，你忘干净了？”
“没有，怎么会。”夏行知赶紧澄清，“我这不是没有在外面看到爷爷，所以担心您嘛。”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话说的并不是那么真心实意，可到底还是笑了。
“就你会担心我咯。”
这家里上上下下的人，谁对他真心，谁对他假意，他其实心知肚明，只是人老了，已经不想折腾了，所以总爱自己关在房间里玩自己的，没那个心思跟他们针锋相对。
他年轻时候的棱角，到底是被磨损了些。
“爷爷说的是哪里的话，大家都很担心爷爷，只是我厚脸皮，早一步来找您说话。”夏行知坐到老爷子旁边去。
老爷子笑了笑，“就你会哄人。”
夏行知抓了抓头发，眼睛转了转，“爷爷，大家都回来了，您不开心吗？”
他不敢直接就将尹芊芊的录像给老爷子看，所以打算采取迂回路线，先试探试探老爷子的口风。
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心，怎么会不开心，人老了，不就希望儿孙绕膝吗。”
夏行知瞥到老爷子的神态：“那你怎么不在外面？”
“太吵了。”老爷子摇头，“你们年轻人玩就行了，属于我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说着又调侃了自己一句，“我也算是活得久的了，你看看我哪里还有同龄人啊。更何况儿孙还这么优秀，如果当初你二姑…”
老爷子说到这里突然顿下。
第526章 我当然认识尹芊芊！
夏行知当时就睁大眼眸。
心里顿时亮堂起来，“二姑？”
老爷子眼睛闪过一丝悲哀：“对啊，你二姑，不知道你妈跟你说过没有，你二姑是个天才啊，比老头子我都还厉害。”
这件事夏瑾倒是真没跟他说过。
夏行知当时都有些震惊，二姑到底有多优秀，才能让老爷子都服了输？
老爷子叹了口气：“可惜，我没教好。”
夏行知看老爷子松动的模样，感觉得到老爷子对这件事有点松口的意思，他立刻开口问道：“爷爷为什么这么说？二姑她…为什么跟家里闹翻啊？”
老爷子喟然长叹。
浑浊的眼底尽是嘲讽：“为什么，就为了我说那些唱摇滚的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呗。”
夏行知睁大眼睛，表情尽是震惊。
“就因为…这个吗？”
老爷子点头：“你二姑傲气，也轴。当时她跟我顶嘴，我那时候脾气也大，家里这些小的谁敢跟我顶嘴啊，就她什么都不管，当着外人的面跟我吵，当时我就让她滚…”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仿佛想到了那个雪夜，他跟自己最宠爱的闺女大吵一架，一句滚字将闺女赶出家门。
从那以后，便是二十多年的时光。
夏行知想到他知道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他一直以为这其中还有一些大众所不知道的隐秘，可没想到只是因为两个人对音乐的看法不一样。
夏行知喉头有些干涩：“她走了对吗？那您，没有出去找找她吗？”
夏老爷子坐起身来，一手撑起拐杖，一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自己都不愿意回来，我又为什么要派人出去找她。”
老爷子说完这话，苍凉的笑了一声，“我年轻的时候，脾气那么差，也就到老了，才能承认一下自己的错误。”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
那时候他还觉得闺女是在跟他赌气，过两天，自己身上没钱了，在外面生活不下去了，就得哭着回来找他了。
到那时他还想着自己要好好跟她说教一番，将自己的那些思想教授给女儿，让她好好在正统音乐上发展。
可他的女儿却再也没回来。
夏行知摸着自己的口袋，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是否该将那张录像拿出来。
看老爷子这样一幅意难平的模样，若老爷子要去找尹芊芊的母亲该当如何？
夏行知踌躇道：“如果现在，你有她的消息了，你会去找她吗？”
老爷子一怔，他苍老的手指颤抖了下，抬眼看向夏行知：“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