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别处_江渔白【完结】(38)

  徐世靖当年的好友覃延本周一声不吭跑庙里去了,早上还给几位好朋友发消息说要剃度出家呢。覃延的师姐啧啧了两声,“出家当和尚?他?覃延宁愿一直被同行打趣是土地奖的沧海遗珠,也不会在四十一岁的高龄去吃小和尚的苦。”

  覃延的师兄已经拨了电话,在庙里躲清净的覃延太无聊,第一时间点了接通。

  覃延的师姐,李牧的妈妈直奔主题,“覃延,李牧和那个叫文箬的小姑娘怎么回事儿?俩人怎么知道徐世靖的?”

  “喂…喂…我听不到声音呢,信号太弱了。啥,庙里的基站被山洪冲垮啦……师姐,回头再联系啊。”

  挂着水的阮教授,听到电话被挂断后的嘟嘟声,跟老公说,“以后家里不欢迎覃延。”

  沈教授抬头看了眼点滴袋,最后一袋水已经挂完了。他没按铃呼叫护士,而是自己轻轻地将针拔了,然后轻轻揉动着媳妇的手指。“去西南就去西南吧。其实,仔细想想,俩孩子和你我大学入学的年纪相仿,咱们那时候可没闯过祸。实在不放心的话,就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去大西南把李牧捉回来。”

  阮教授握住他的手下了床。夫妻俩人手挽手,聊着天走出病房去散步。“找机会和李牧聊聊,别让他在外面真闯祸了。”

  第29章

  被电话打断的对话中断,没再接续上。

  李牧再一次发出了邀请,这次更加明确。“文箬,剩余的假期,你应该没有其他安排吧?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个地方?”

  “今天吗?去多久?”

  “现在出发去车站。多久由你决定。”

  “不让我回家取背包?”

  “生活必需品和换洗的衣服,我来准备。”

  “等等。”文箬见李牧似乎松了口气的表情,喊了停。

  她站在原地,看着校园里一个又一个研学团,密密麻麻熙熙攘攘。无论环境多嘈杂,当她想要思考的时候,世界都会安静下来。李牧的邀请是从中午饭的一个电话开始的,他昨天见过自己情绪的失控,也说过想回家便回家,回家不需要理由的安慰话语。那么,他为什么坚持邀请自己一起出行呢?与覃叔叔的电话有关或者与他家里的电话有关?不太像。

  文箬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李牧,你告诉我,你中午接的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李牧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你哥。”

  文箬联想到文笠电话的细节,回过了神,神色复杂,“我家发生什么事了?”

  “李牧!”她又唤了他一声。

  李牧微微眨了一下眼睛,斟酌了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对她造成二次伤害。“你妈妈回来了。她看到家里出现的吉他,情绪比较激动,做了一些过激的事情。你哥让我拖着你,晚些再送你回家。我当时拒绝了他。不过当转身坐回座位的时候,我想他们大人们的情绪账,为什么要让小孩儿来买单。我想去一个地方,想做一件事情,想邀请你与我结伴同行。”

  文箬低着头捏着手机,好似默哀一般庄严肃穆。从中午到现在,她没有收到一条来自妈妈的消息,连指责都没有。许久,她发出了嗤笑声,落寞又无奈。

  “我要回趟家。”她低声说,“不管情况多糟糕,我都想看到后果。毕竟吉他是我坚持要买的。”

  李牧还是那句,我送你。

  文箬靠着车窗玻璃,一路缄默。遇到李牧之前,她很少向朋友和同学讲自己家里的事情,其实是青春期脆弱的自尊心作怪。遇到李牧之后,自己隐秘的生活不断地向他展露,从爸爸到妈妈。她现在的沉默对应他不久前的敞开心扉,文箬感到烦躁,厌烦自己无礼的索取情绪。

  她知道他要离开,今天或者明天,再不济夏天结束了他必须要回学校。只是,她不想在今天,在夏天失去这位朋友。

  她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给自己的朋友,“李牧,给我买与你同行的车票吧。”

  “你不问我去哪儿?去干嘛?”

  “流浪者从不问方向。”文箬揉了揉被太阳照得有些犯困的脸,接着说,“你是个乖宝,不会把我带到沟里去的。”

  李牧花了两分钟时间,订了两张夕发朝至的火车票。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订单信息,心说这次真要把你带沟里。

  文箬家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应该是糟糕的部分已经被文笠收拾干净了。

  文笠这会儿没在家,他没想到李牧会坦白,没想到文箬这么早回来。他在乐器店。店里没有一模一样的吉他,他只好挑了一把颜色略深的吉他,希望文箬不会发现。

  照片墙上,有几张照片被扯了下来,揉得皱巴巴落在垃圾桶里。垃圾桶旁边的墙边,还有一块被遗漏的玻璃碎渣。李牧弯腰把玻璃渣捡起,又从垃圾桶里拿出照片,双手把褶皱展开。照片是文箬最近两年的近照。

  文箬则是站在门厅处盯着墙上的污渍看了好久。她想象着妈妈朝墙上丢玻璃杯的样子,应该很优雅很克制,不过依然会让人不寒而栗。

  “走吧。”她什么也没拿,转身推开屋门,招呼着李牧一起离开。

  在电梯间,李牧又一次询问她,“真不需要我现在告诉你目的地?”

  文箬说,“不要。我要开盲盒。”

  李牧再次确认,“如果开到不喜欢的目的地,你会掉头离开吗?”

  文箬眼神微动,“不会。如果那样的话,你要答应我三件事情。”

  “行。”

  当李牧取出纸质车票递给文箬后,她顿了一下,再抬头说,“李牧,你欠我三件事。”

  文箬拿着火车票,身上只挎着那个巴掌大的小包,洒脱地朝进站口走去。她快速安检进站,站在远处瞧着李牧嘴里噙着身份证和车票,弯腰放琴盒和背包,张开双臂安检,然后小跑着取背包和小提琴。

  李牧跑到文箬旁边,解释说,“我只买了到蓉城的车票。从蓉城到小城还有百十来里,你不想去的话,我们可以不去。”

  文箬哼了口气,转身朝车站内楼上的快餐店走去,“你上午不还说要在地图上掷色子吗?”

  李牧之前还忐忑,担心她看到目的地后会掉头回家。现在见她的表情虽然有点小别扭,却接受了目的地。所以他不敢再隐瞒,“上午是瞎说的。我其实昨天晚上就定下目的地了。”

  文箬侧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李牧继续坦白,“有一回覃叔找我爸喝小酒,说自己还是太弱了,没法替学校争光。我妈点评了一句,说他们那一批都比不上徐世靖。那是我第一回 听到徐世靖的名字。我家没少招待我爸妈的同行,叫得上名的数学家,我都听过。所以有点好奇。我隔天问覃叔,徐世靖是谁。覃叔说那是他好朋友。

  昨天晚上我又问覃叔,徐世靖究竟什么样的人。覃叔说那是最聪明的人之一。他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便对你爸佩服得五体投地。在IMO集训队,他从来没考赢过你爸。你爸两次IMO没拿满分是因为觉得金牌足够了,不需要用满分来证明。新闻媒体上偶尔提及徐世靖,贴的标签是当代方仲永。你家人提起徐世靖,他的身份是魔怔人。昨天你因为他伤心,我便想去他的家乡看看。”

  文箬替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是因为他是我爸爸伤心的,才不是因为他是徐世靖。”

  李牧见她有了反馈,才继续说,“嗯,我知道。不过,在火车开动之前,你都可以反悔的。”

  文箬没说反悔,也没说不反悔。她手里捏着纸质车票,拿着手机拨电话。她想电话接通的话,自己说不定会反悔的。不过,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电话屏幕暗了下去,不后悔了。

  “李牧,你想知道他什么事情?”

  李牧说,“他的成长经历吧。他在高中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学生…他怎么走上了一条与覃叔完全不一样的路。”

  他们口中的他是徐世靖,是她的爸爸,她却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文箬抬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你不一定能得到你想知道的。”

  李牧拍了拍她的脑袋,“文箬,放轻松,这一趟旅行的性质已经变了,它现在只是一次小小癫狂的冒险。”

  俩人在火车站吃了文笠的中午同款套餐,在争执谁给文笠打电话的时候,文笠的电话先一步来了。

  他打给了李牧,催促李牧送自己妹妹回家,“你们吃过晚饭了吧?可以回来了。李牧,你打车的时候把目的地定位到小区西门,我接上文箬直接带她去我家。”

  “哥,是我。”文箬抢了李牧的手机,在前面开路。

  “我现在在火车上。火车十分钟后开……理由不是现成的吗?我看到一片狼藉,决定去朋友家呆几天……什么?或者这样,你说我和同学报了暑期夏令营去外地学习,高校那么多夏令营,你随便报一个名字。我一周后,不,两周后回去……有啥不好交代的,出门在外,有事儿我会找警察叔叔……什么习题?等我到地方后,给你一个邮寄地址,你发特快件邮寄给我呗……你要找李牧?你找他说的也是我的事儿。咱俩直接对话比较合适……好,知道啦。每天早晚给你发消息,打电话。哥,你有时间的话,赶紧追桐姐姐呀。舅妈在你的年纪已经生你啦,你现在还是单身狗一条呢……好啦,说我去旅游散心了。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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