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箬揪了一根狗尾巴草,用它顶端的厚穗绒毛戳李牧的胳膊。
“李牧,明天我要和林奶奶一起做一顿南瓜宴,南瓜花,南瓜尖,南瓜菜饼,以及南瓜粥。还有呀,我们应该带着手电筒和水桶,去树林子里捡知了猴。不下雨的话,还可以来河里下虾笼。这里很有趣,我们先呆半个月,好吗?”
胳膊肘被绒毛撩得痒痒的,李牧抢了她手里的狗尾巴草,琢磨着她的提议。林家奶奶和林扬亲切好客,这里确实值得留一阵。更何况,他在文笠来了之后,便对文箬的好奇度提升了一级。她热情明亮,虽然大部分时候啰里吧嗦。他原以为她是和自己一样,父母给予了爱和充分的自由。可,好像事实与自己的判断有了出入。
“你平时一个人在家住,要自己做饭?”他弯腰掐了几根狗尾巴草。
文箬摇摇头,“当然不用。周一到周五在学校食堂吃,周末去舅舅家吃。偶尔也去同学家蹭饭。”
李牧问起来,“你还会去蹭饭?”
文箬理所当然,“我又不是独行侠。不能说是蹭饭,是同学们请我吃饭。我在学校人缘好着呢。你呢,听你的语气,你平时独来独往?”
“差不多吧。独来独往比较多。”李牧想了想,主动交待了一些自己的事情,“我爷爷是学校的退休老师,他家就在校园后面。我从初中开始,三餐在爷爷家吃,晚上回爷爷家睡。”
文箬看了他一眼,“果然是蜜罐长大的孩子。为什么不愿意和同学们接触?”
“谈不到一块去。他们总爱问我爸妈的事情。”
“你爸妈很有名?”
“我妈更有名一些。”
“体育明星?还是影视明星?你长这么高,难不成真是星二代?”
“不是。以后告诉你。”李牧否认,并留了悬念。
文箬反而越是得不到答案越是兴致勃勃,手里把玩着小石子,开启了头脑风暴。“难不成是外星人二代?三体人二代?再或者,李牧你不是人……”
越来越离谱,李牧直直地盯着她。文箬才小声解释说,“我的意思是难道是AI机器人?”
李牧趁文箬一个不留神,从她掌心拿走了小石子,留给她一个用狗尾巴草编的简易小狗。当然,小狗过分简易,有点像科技公司的初代AI机器狗。
小石子被他随手一丢,水流平缓的河面开始跳舞,跳动的水波直到对岸才消失。
“李牧,真厉害。”她鼓掌叫好。
“文箬,今天你的心愿差一点得到满足。”他注视着她的眼睛,问,“今天没见着人,失望吗?”
文箬抿着嘴唇,“不失望。”
李牧看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到遮掩的痕迹。文箬朝他咧着嘴笑起来。她随后弯腰捡了一把石子,全都塞给李牧,示意他继续打水漂玩儿。
他追问,“为什么呢?”
她反问,“为什么一定要失望呢?”
李牧双手交换着玩石子,问她,“你不是喜欢吉他吗?我原以为你会追去音乐节呢?”
文箬耸了耸肩,说,“追得太紧,会让人厌烦的。”
李牧瞥了眼她,看到她的侧脸,她的正脸面对着河溪,面对着青山。十几岁的姑娘,还没学会成年人那套懂事老成的伪装。口是心非罢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文箬,十次以内的连跳。你随机点,我来丢。”
“这么厉害!六…六…六…”文箬将信将疑。
李牧把手里的一把石子抛到碎石堆里,弯腰捡起一颗更顺手的,屈膝侧抛,六连跳达成。
“还真是厉害。六翻了,九…九…九…”她点单。
他继续抛,九连跳又成功了。
文箬弯腰捡起一块石子,说,“随机点,我也能丢。”接着她自己报了数,一。石子落河面,声响微弱,周边溅起了一朵小水花。
李牧扑哧笑出声,说,“明天我教你玩儿。”
文箬问他,“为什么要等明天?”
李牧看着四周说,“这会儿光线暗下来。还有,我要回去洗澡……”其实是又累又困,白天虽然没干重活。毕竟他昨天夜里睡硬板床睡得不舒服,现在只想回去冲凉睡觉。
俩人回到店里,林老板在门口抽烟,请假大半天的袁姓店员也出现在店里了。林扬见他们回来,招呼他俩说,“可算回来了。快去后院,阿奶一直等着你们回来切西瓜呢。”
西瓜没有存在冰箱里,而是放在竹篮里,吊在井半空。李牧把竹篮提起,一个大西瓜,切了十几片。文箬和阿奶留了几片自己吃。李牧端着西瓜来前店。林老板和老袁各取了两片。其余的,被附近店铺的左邻右里分了。
淋浴室在一层,文箬先洗。李牧洗完,脖子上挂着毛巾,手里端着盆,见文箬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小院周围的梧桐树上,榆树上甚至桂树上都有夜蝉在嘶鸣。
夜晚的勃勃生机,反而显得院中人格外安静。
“怎么没上楼呢?院里有蚊子。”他汲着拖鞋坐她旁边。
“晾头发呢!”她说。
空气湿度百分之九十,骗鬼呢。
文箬拿起手机,暗光把她的脸映得幽暗。她踢了他的板凳,“洗衣服去,洗完今晚晾起来。明天又要下雨了。”
说完,她在手机上敲敲点点。其实是记录下了一组数字。或者说是记录下了两组再简单不过的求和公式。哎,又是妈妈没有主动联系自己的一天。
一分钟之后,她收起手机,留下一句晚安,上楼了。
在吭哧打水之前,李牧把文箬刚洗过的衣服拧了一遍。他洗过衣服,收了院子里的板凳和圆桌。重新回到蚊帐里,头顶是吱吱呀呀的风扇,他拿起手表给老爸发了定位。
沈教授收到定位,见与昨天的一模一样,想起白天还收到一张打工照。他给儿子拨了视频过来。
“早上不是说要回城吗?留下做暑期临时工?在乡村超市?”沈教授问儿子,几声之后没有得到回应,他喊了一声——“李牧?”
李牧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床头上方探着小脑袋的灰褐色爬行动物,走神了片刻。直到它咻得一下钻进旁边的窗户缝,他才轻轻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噢,我妈呢?”
“加班呢。你以为你妈的成就是从天而降的呀。”刚才的一连串问题,熊孩子一个也没回答,沈教授直接怼他。
“你们注意身体。我在这里呆一阵,以后换地方再告诉你们的。”李牧说。
视频直接结束。李牧四周观察了一圈,此时屋里只有蚊帐外不停扑向灯管的飞蛾。他把蚊帐的边角紧紧压在凉席下,确保没有缝隙后关灯睡觉。
楼上,文箬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她打开手机,消息成功发出。备忘录的记录删掉,关机睡觉。
第9章
第二天早上,李牧被自己的闹钟吵醒。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毕。天空开始下小雨,他没让阿奶出门,自己撑着雨伞跑去集市上买了一日三餐的食材。再回到后院,文箬已经起床,正和阿奶在灶上蒸米。
李牧问道,“阿奶,我买了早餐。您怎么又做起米饭了呢?”
文箬赏他一记白眼,“笨,我们在蒸糯米,准备自制米酒呢。”
“噢。文箬,你想吃的南瓜苗没有卖的。我买了南瓜花和一颗嫩南瓜。”李牧弯腰从筐里取出自己买回来的食材。
阿奶手上沾着糯米粒,比划着,大概意思是自家地里有南瓜,不用买的。
李牧安慰林奶奶,“阿奶,没事。自家地里的瓜,以后再吃。”
这天因为下雨,店里的老袁和汪婶同时请假。早饭之后,林扬又把俩人叫到前店,让他们守店,自己去送货。小店是附近几家小饭馆的啤酒饮料供应商,每隔几天要去补货。
文箬坐在门口,看着雨幕。“林扬哥的两位员工,果然如你所说,不靠谱。他们不像是员工,倒像是老板。这里一年有大半年在下雨,居然还能因为下雨请假,也是服气。我小时候因为下雨不想去学校,被我舅舅揍了一顿。小孩子不能随心所欲,大人们却可以。真不公平!”
李牧站在收银台,听她絮絮叨叨。店里没有顾客,倒是有不少村子里的电话订单。他逐一记下,挑拣打包,等待林老板回来送第二波货。
“李牧,李牧,门口来了一辆车。这么大雨,居然有客人来了耶!”文箬扭头和正在打包的李牧说。
她清了清嗓子,在叮咚声响之后,喊道——“欢迎光临!”
李牧扯了扯她的袖口,跟进来的人说,“您买东西的话,随便挑,购物篮在门口。您如果找人的话,他请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进来的是一位漂亮姑娘,姑娘穿着碎花连衣裙,从门口的冰柜里取了三支雪糕。结账后,推了两支到他俩面前,说请你们的。花姑娘说完拿起自己的那支出了店门,站在屋檐下许久。姑娘把自己手里攥着的雪糕丢向雨幕,嘴上大喊,“袁铭一,你丫就是一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