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森林_柔妄【完结】(90)

  他还说:“阿妈还有个柜子,专门摆放以前的明星海报和写真集, 她喜欢木村拓哉。00年年底木村结婚后,她闭在房间里哭了整宿。”

  梁惊水不知道这张黑胶的来历, 商宗从董穗“失恋”时丢掉的追星物里顺手带来, 只为教她一句回答——

  “水水, 我和璟佑哥哥谁好?”

  “宗哥哥好。”

  天水围是梁氏母子最早在香港的住所, 离商宗所在的南区较远。在被董穗勒令不得来往之前, 他每隔一两个月都会去看望她们。

  后来郭璟佑也跟着去,每次都能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各种小零件。

  几次下来,小惊水的态度有所变化。

  有回商宗独自拜访, 她从梁徽后面探出脑袋:“怎么只有你, 璟佑哥哥呢?”

  “见到宗哥哥不开心吗?”

  “我更想见璟佑哥哥。”

  以他的习惯,会觉得, 若有人随行不碍事,带着也无妨。

  但那次不一样。

  她的回答回到原样之前, 郭璟佑再无踏足天水围的机会。

  商宗那个月去了天水围六次,每次都带着礼物逗她。果然,任何情感的连接都需要频繁见面维系。

  第二个月第一次造访,他终于从那姑娘嘴里听到了想要的答案。

  ——“宗哥哥好。”

  曲调进行到一半,一道刺耳的“嘶”声割裂了整个房间。

  商宗望着唱片上那道细长的刮痕,那是她以前当飞盘玩时留下的。指腹按了按转盘,杂音仍未消散。

  “怎么有段副歌丢失了。”

  梁惊水表情看起来有些遗憾,杵高脑袋去望唱片,蹙了些眉抱怨:“准是上一户人家的熊孩子贪玩弄的,白瞎了好好的唱片。”

  “说不定是这户熊孩子捣的乱。”

  “这户哪有熊孩子?”

  商宗无声一哂。

  早餐摆在餐桌上,鱼香和黄油香飘进卧室。梁惊水没再纠结,趿着拖鞋走过去吃饭。

  夏天将至,她感到后背被日头烘得滚烫。

  预示着回南天也即将退场。

  鱼蛋粉和西多士是两家不同店铺的口味,是梁惊水认定的好味道;港式奶茶是热的,因为两天后就是梁惊水的经期。

  “今天是10号,跟我一起回去吧。”商宗倚在卧室门框上,侧脸在日照里深浅错落。

  梁惊水刚咬一口西多士,剩下半个悬在半空。

  黑胶在唱针下旋转,跳到没有划痕的部分,温暖的颗粒感在室内缓缓铺展。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她提这件事,上一回是2016年,被琐事耽搁了。年底经历了禁足,也经历了冷战,最终不了了之。

  三井每月在南区海域举办的海上家宴,梁惊水曾在网上搜过,一无所获,看来是隐私性极强的家庭聚会。

  商宗每逢10号,通常不会早归。

  上个月她还住在公司分配的中西区酒店,夜里临近两点,她收到他的消息,问她睡了没有。

  梁惊水起夜时看见这条消息,眯眼望向屏幕顶端,四点整。

  她那间房的窗户正对酒店地下车库入口,下床走到窗边眺望,一辆二驱车停在出口车位。

  商宗的车有个共性,所有窗膜贴黑,看不清里面的一分一毫。

  所以她知道那是他。

  梁惊水裹了件外套下楼,之前被陆承羡闹得水泄不通的大厅如今冷清许多,只剩轮夜班的前台、几个赶早班飞机的白领在厅里。

  她坐进那辆车的副驾,司机自觉离开。

  商宗瞥见她的头发还缠在睡眠卷发棒上,新奇一笑。

  在她倾身问他“怎么不回半岛睡”时,他眼眸微阖,侧颈含着她嘴唇亲了一阵又一阵,没有深入,却让她酥酥麻麻不能自已。

  良久,他喉结滑动,终于放开她。

  “Like a princess.”

  梁惊水反应过来他在夸她的卷发神器,颇为自豪地耸高笑肌,商宗打开车载广播,在主持人的低音炮里,叙说家宴时发生的事情。

  老爷子被推着轮椅送至主位,给宗族宿老低头道歉,说自己愧于三井。

  儿媳安奵缺乏教子之道,商卓霖每日沉迷游玩,家宴都不肯出席。

  鉴于直系血脉无能,他考虑将三井的继承权交给指定亲属,由他的儿子和孙子协助家族事业扩展。

  九隆银行50亿港币的亏空,是革新派领军成员商宗的最大失误。不能挽回损失,声誉再怎么修复也无济于事。

  商宗逐一敬酒,称皆因小辈行事鲁莽,未曾深思后果。

  那瓶酒是叔伯家族酒厂酿制的,酒精含量在40%以上,小酌怡情大酌伤身。

  董穗推着老爷子的轮椅往前走,每一句自怨自艾的悔语落地,眼神示意商宗替饮。

  看似风平浪静的家宴上,没有一句无用的台词和动作,长桌上是珍馐佳肴,实际上是天罗地网的鸿门宴。

  酒味随夜风散去,梁惊水不清楚商宗这次喝了多少烈酒,但光是这么晚还有司机送他过来,就绝不会是浅尝辄止。

  这人在外一贯逢场作戏,伪装得毫无破绽,只有在密闭空间里埋首她颈侧,才带着疲意低声道,好想你,好想睡觉。

  梁惊水指尖梳过他的发尾,触到发际下的凹陷,轻轻揉按。

  夜阑未尽,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在外人看来,财团的家族枢纽很淡薄。

  就算和多年相处的父母、兄弟同桌而坐,他们的交流也只停留在股权变动、市场走势、家族信托的执行进度上,私人情感无足轻重。

  但在梁惊水面前,商宗的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他难得不需要计算每句话的分量。

  所以像三井家宴那样的场合,梁惊水本能地排斥。

  她记忆里和董穗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董穗对她这张酷似梁徽的脸心存忌惮,唯恐亲生儿子步上商琛的后尘。

  这么想着,梁惊水放下剩下半个西多士,心绪陡然复杂。

  “怎么这么突然告诉我?”

  “昨天夜里太晚,怕你听了睡不安稳。”

  兴许是察觉到梁惊水沉默得太久。

  商宗没有催促,站在门框那儿说:“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梁惊水转头。

  商宗将休闲服拉链拉到下巴,两手插在衣兜里,头发未抹发蜡,柔软又蓬松,一些细碎的短发垂在额前。

  眼睑懒懒耸拉着,像个想带女朋友回家却遭拒的落寞男大。

  不知道为什么,商宗今天会对二十出头的流行穿搭感兴趣。

  他抬眼那瞬,她仿佛置身校园,重温一眼沦陷的怦然。

  梁惊水有些拧巴。

  她知道,他想给她一个光明身份。

  即便他身边所有的好友都知道她,对她的态度和嫂子无二,但她现在身处的身份很尴尬,在他有“未婚妻”的前提下。

  “商总我想嫁给你”或者“商宗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名正言顺谈恋爱”这种话,她很难开口表达。

  而商宗恰恰相反。

  他会悉心传达自己的爱意,尽管中途有过一段不坦诚的时期,但在和盘托出后,他认可她作为幕僚,自那之后再无隐瞒,屡次表达想要和她有以后。

  他会在每一个重要节点说“新年快乐”“情人节快乐”“生日快乐”。

  他会紧紧搂住她,承认自己嫉妒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异性。

  这些都是她力所不能及的。

  如果想要有以后,与彼此的家人共进一餐,似乎再正常不过。

  但眼下,梁惊水的家人尚未真正接纳她,在八字未成一撇的情况下,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去见商宗的父母。

  但商宗的目光嵌入她生活二十余年,怎么不知她内心所忧。

  他笑着安慰:“商卓霖主动向老爷子坦承了返港的事,气得安奵不轻。现在他们自身难顾,顾不上我们这边,你也不必多说多做,看看热闹就好。当然我不会逼你去。”

  梁惊水轻声说:“但因为过去的事,他们对我一直有些介意,不是吗?”

  “这一次,我会改变他们的想法。”

  商宗竟难得露出几分忐忑,拉下拉链,很深很深地呼了口气:“快了,我们走到这一步,很快就能见分晓。”

  商宗的意思,梁惊水听懂了。

  他是在说,安奵的底牌,他已经拿到。

  今晚的家宴,既是终局前奏,更是家族势力重新洗牌的转折点。

  屋外的走廊已经开始热闹,防盗门开合的金属碰撞声,阳台上晾衣杆被风吹得叮当作响,邻居家少年玩电动的键盘敲击声。

  这么寻常的一天,能埋伏什么在里面呢。

  “见分晓之后,我们会是赢的一方吗?”

  商宗从不涉险孤注一掷。

  他牵起她悬停的手,俯身贴上一记手背吻:“你既然说过,这场战我们一定会赢,那便不会有意外。”

  梁惊水说她没带正式的晚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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