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森林_柔妄【完结】(71)

  谈笑间表情轻松, 偶尔的抱怨也别具一格——比如有人半开玩笑地说, 老爸差点挤上富豪榜,把全家老小吓得够呛。

  狄鹤玩到余额清零, 从手机上抬起头,笑着替她解释:“糊涂了吧?富豪榜那是东家挂名, 可企业里谁要是不守规矩,挨打挨骂进局子的还不是东家?说白了,庄家一句话,他们就是个打工的。”

  这些人挣钱和消消乐前三关似的,梁惊水没有置喙的余地。

  她推开搭在肩上的手臂,趿着人字拖,懒洋洋地走到吧台续杯,点了一杯伏特加打底的“倒反天罡”,108块一杯。

  调酒师也是广海的富二代,一见梁惊水掏出付款码,摆摆手说不要她钱。

  梁惊水该扫还得扫,笑得人畜无害:“哪能啊,让你破费就和这酒名一样,岂不是倒反天罡了?”

  这话听得人浑身甜滋滋的,调酒师伏在吧台边,正想跟她聊两句俏皮话,眼角瞥见后头狄少爷的脸已经拉下来了,打趣道:“上周五,狄鹤自己在俱乐部啃夜宵,吃了两人份,他那小胃能撑得住,你们到底啥情况啊?”

  上周五,梁惊水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商宗找她的那天。

  隐约记得狄鹤露了个面,停留不过几秒,再就没影了。

  那晚她把商宗扔在湖边的行为,大概也能称为“倒反天罡”。翌日去公司,听了同事几耳朵,投资人已经回了香港,跑去金融街那片跟亚太区五百强企业的CEO吃饭。

  梁惊水大概能猜到原因,银行有50亿港元的亏空,这笔账商老爷子归咎于他身上,让他自己想办法填补。他一边要作为投资人开拓大陆版图,一边又要拉人投资,甘棠的父亲是最优解。

  有时候她打趣地心想,哪天从新闻上看到商宗订婚的消息,她要发愤图强拼成富一代,让他后悔,当年居然没抓紧她这个潜力股。

  很快,她将这个念头搁置了。

  商宗现在需要的不是潜力股,是击鼓传花,靠更高的接盘者来完成资金运作。

  至于最后会不会变成一场镀金的泡沫,谁又能说得准呢?

  “倒反天罡”里渗了桂花香,梁惊水无端想起前年金秋,他们站在半岛酒店顶楼用餐,俯瞰雨雾里的钟楼。梁惊水的前生大半都在蒲州度过,在高楼之上远眺时,她也会恍惚,看不清来时的路,左看是银白色的天星小轮,右看是金黄色外墙的中港城建筑群——她不禁自问,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来到这里的?

  商宗说:“你情绪不太好。”

  梁惊水:“有吗?”

  她谨遵dress code,身上都是商宗挑选送来的新品。对她而言,这些不过是皇帝的新衣,是虚妄。

  “模特工作不顺利?”

  “相反。”梁惊水苦笑,“经纪人分了很多前辈的活给我,一切顺得有点不真实。”

  商宗眼底泛出款款的、无从抗拒的光,搁下刀叉:“适者生存,别觉得欠了谁。”

  他们这些富人,骨子里都很冷漠。梁惊水有点局限思维,没好气嗯一声:“说话干嘛文绉绉的,关系户就关系户呗,我现在不就是在演你的情妇。说真的,你得庆幸,挑了我这么个高材生。”

  商宗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爽朗而无拘束,引得周围几桌纷纷侧目。

  这种情况并非偶然。她发现,当一个人身居高位时,哪怕只是制造噪音,也会被说成有腔调。

  “您是调酒的,还是干娱乐记者的啊?给我调杯教父去。”狄鹤叩叩吧台,翘着脚坐在高脚凳上,眼睛黏在梁惊水身上。

  那姑娘垂着眼,神思一点点收拢,像是刚从西海岸的遐想中回来。

  傻里傻气的,又很难骗。

  调酒师用钳子夹起一根肉桂棒,扔进酒杯,“八十八。”

  狄鹤鼻间逸出丝笑:“请我得了,刚才全输光了。”

  调酒师握住杯身,往回挪:“那不好意思,本店恕不接待。”

  狄鹤:“我是这家分店会长。”

  “掌柜卓霖哥来了也没戏,你翻翻兜,八十八现金也行。”

  梁惊水好笑地看着公子哥互相呛声,抿了一口酒,余光瞥见狄鹤兜里掉出一张什么,正巧落在她脚边,她俯身去捡。

  狄鹤变脸说“别”的时候,她已经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是她之前代言的法国内衣品牌“Eclat de Soie”,杂志中的一页,铜版纸的边缘隐约有被修剪的痕迹。黑羽内衣将胸型框得挺拔,女模将双臂举过头顶,头向后仰,野心嵌在眼底。

  那并不是一张轻浮的造物,有着灵动流畅的腰部、臀部,她的骄傲。

  调酒师麻利地把头缩回吧台后面,留给狄鹤一个“你好自为之”的怜悯眼神。

  男人在狄鹤这个年纪是奇怪的,失了花季少年的意气风发,却也不抵熟男的内敛有序,先瞧她脸色如何:“水水……听我解释。”

  那姑娘不声不响的,在他抬眸之前,不知定定看了他多久。

  直到一丝怯懦浮现在狄鹤脸上,她明显失望:“别了,你也别再叫我水水。”

  如果他真的欣赏她的身体,那抹情绪不该是如此,而是坦荡无虞的吧。

  梁惊水刚拎起包,就见俱乐部外缓缓停下两辆商务车,车门一开,齐刷刷走下一队西装革履、墨镜遮面的保镖。

  她到底资历浅,碰上这种阵仗,犹豫着不敢出门。

  商卓霖慢慢站起,眼里铺了一层风暴暂歇的亮,让人无法心生亲近。

  那群少爷公主也目光警觉地扫向门口。在金融圈这个利益交错的场域,大阵仗从来不是好兆头,他们本能地开始评估风险。

  这夜发生了什么,情态如何窘迫,她都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是商卓霖拉着她一起离开,说俱乐部有个后门。潮湿的苔藓气息扑面而来。她顺着狭窄的巷道往下跑,发酵的垃圾味刺鼻,侵占了她的呼吸。

  那是一种命运穿堂而过的反胃感。

  其实他们的交流很少。梁惊水除了在商宗口中得知,自己小时候和商卓霖打过几架外,对他本人了解有限。

  他浑身没什么珠光宝气,手上那颗黑玛瑙也足够唬人。

  梁惊水停在一间看上去废弃多年的平房前,肺部像被火烧般灼痛,扶着膝盖问他:“我们……呼……在拍电影吗?”

  “帮我一把吧。”这是他原话。

  梁惊水若有所思地揣摩他的语境,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胸口的喘息感很真切,不像虚幻。

  商卓霖寒风中讥揶:“我算是理解了,你明明清楚在我小叔身边待不久,还要跑去东京折腾那三个月。”

  “哦,”梁惊水也懂了,“那几个保镖是来接你回香港的。”

  “原因只有一个。”

  他的话到此为止,梁惊水却被挑起了好奇心:“因为你失联太久,安夫人急了,是吧?”

  夜里酒店,路灯从巷外刺来明黄的光,商卓霖带她掩在墙体后面,眸色黑如点漆。梁惊水被他一路的神神叨叨惹烦,靠在篱笆门上,苍白的手指夹着一根烟。但商卓霖顺走她的打火机,又从她唇里扯出烟身,说:“接下来我要跟你说正事,别让我咳。”

  梁惊水在他耳边敷衍地笑了一声。

  和一年半前在鸡尾酒宴会见到的两模两样,商卓霖把打火机揣兜里:“你的阿爸,不是单忌。”

  他担保,这句话说完,她再笑不出来。

  瞬息,梁惊水默不作声地端正站姿,也不多问,让他继续。

  商卓霖挑挑眼:“今年我才彻底明白,我对三井继承人的位置,一啲兴趣都冇,你要帮我和小叔一起破这个局。”

  梁惊水怔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我一个小小职员,有什么本事帮你们破局。”

  谁知商卓霖突然笑了一声,说:“你知道你阿爸是谁吗?你的直属架构里面的最高管理者,广海云链的创办人,单百川。”

  梁惊水无端地,也笑出一声。

  或许上天自有它的安排。关于梁徽的死因,商卓霖是现存于世的唯一知情者。在他的叙述中,那一天的梁徽姐,凋敝得触目惊心——

  台风过境,学校提前组织学生撤离,小学三年级的商卓霖由司机接回家。那阵子,商琛和安奵的争吵愈演愈烈,最后一场更是剑拔弩张。安奵搬去了另一处房产,家里只剩下几名菲佣和他们父子两人。

  马路变成一片汪洋大海,很多细微动静被卷进去。

  商卓霖听到窗外的马嘶、狼嚎,和一阵女人的啜泣搅在一起。哭声分明很大,但由于天神来回敲鼓,总有种扑朔迷离的错觉。

  他把手头的功课写完,缩在门边,小手轻轻拨动门把,从缝隙里朝外看去。

  那时已经十二月,夜风寒凉,梁徽却只穿着半袖,跪在地上哭得面肌震颤。事隔多年他才了解,那状态在医学上叫呼吸性碱中毒。

  商琛望着她,眉峰紧蹙:“放心,单忌要是多说一句废话,我让他永远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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