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水水的朋友买单,而水水则顺理成章地又欠下了他一个人情。
两全其美。
*
事情来得突然,折腾到半夜,温煦已疲惫得说不出一句话,只简单告别梁惊水,和郑锡一同打了辆出租车回家。
而梁惊水这边因为没有现金,又不想动用那张黑卡,徒步走了一个小时才回到那间潮湿的“老鼠洞”。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雨停了,她不用顶着那人的高档西装还冒感冒的风险赶路。
洗漱完,她蹑手蹑脚地跨过Chloe和情侣的床铺,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后委屈的后劲才慢慢涌上来。
梁惊水缩在被子里,侧身打开手机,吸了吸鼻子,想着想着快要气笑了。
连这种时候,她还得小心顾及室友的睡眠,用被褥捂住屏幕的光,生怕刺了他们的眼。
现在身无分文,新的银行卡办下来不知道要多久,又欠着商先生的钱和人情。
梁惊水完全想不出接下来该怎么应对,还好对方似乎不计较,她有时间去慢慢弥补。
可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为了跟商卓霖谈生意,她压根不会来香港。原本可以迅速结束的事情,却因为那些钱和人情被无限拉长,意味着她在这儿逗留的时间会越来越久。
脑子里好像一粒橡皮糖在“他故意的”和“他不是故意的”之间反复回弹,梁惊水不是那种轻易哭出来的人,但情绪逼到极点时,视线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泪意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也流不下来。
当她翻到电话通讯录里“好好先生”的名字时,怯懦一度攥住了她的手,阻止她附耳去听他的声音。
可那股不甘心,像暗流,推着她靠近屏幕。
几秒钟后,她终于敲下一行短信,发送了出去:
-好好先生,我已经到香港了,不知您是否愿意赏光一聚?水水想亲自感谢您这些年来的关照与帮助。
离天亮不过两三个小时,梁惊水没指望此时会有人回复。她轻轻阖上眼,疲劳让眼眶突如其来地刺痛起来,不适之下睁开一条缝。手机亮了。
好好先生是个夜猫子吗?困惑悄然浮上心头。
梁惊水眯眼盯向屏幕。
回复很快,内容也极其简洁。
-我嚟唔到。
我来不了。
她宁愿他找个工作忙的借口敷衍过去,甚至干脆选择沉默,不回复任何消息。这样至少还能给她留一点时间,将失望的情绪慢慢消化。
可好好先生不过是一位怀揣悲悯的慈善家,没有义务为“可怜”的对象负担情绪,她清楚不该奢求更多。
梁惊水平躺在床上,任由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沉沉压着,随着睡意侵袭,坠入梦境,化作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噩梦。
*
翌日中午,梁惊水去便利店补齐了缺失的生活用品,返回时刚踏上楼道,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号码。
“单小姐?”接通后,电话那头的声音低缓温和,带着难抵的柔情。
“是我,”梁惊水下意识地攥紧了袋子里的购物品,脚步慢了下来,“商卓霖?”顿了一瞬,似乎觉得不够礼貌,补上:“……先生。”
“嗯,”他语气如常,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顿饭。”
梁惊水微微皱眉,目光扫过昏暗的楼道,一时有些摸不清他的意图,但她仍然轻声应了:“可以,晚饭我来请你吧。”
正好往前推进推进任务,引出一些和海运合作有关的话题。
或许是男人的气质使然,那天他索要她联系方式的手段并不高明,大概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却依然从容,没有一丝狼狈之态。
事后,梁惊水才反应过来,应该给他新办的香港手机号才对。她甚至第一时间纠结起香港电话拨打内地电话是否会产生高额话费。可惜那时人早已离开银行大楼附近,她懊恼自己居然在替有钱人省钱上花了这么多心思,简直没出息。
梁惊水下午特意问了温煦哪家餐厅好吃,想挑一家高档餐厅。
可一想到自己的囊中羞涩,“请他吃饭”多半会变成“他替她请他”,顿时涌上一股无力感。
那天晚上,商宗开了一辆柯尼塞格One:1全碳幽灵跑车从转角出现。
刹车时,引擎声音迅速从高亢回落,像巨浪退潮,残余的机械震颤回荡在耳际,梁惊水被这声闹挺得退后了两步。
伴随一声机械的低鸣,车门平滑旋转向上展开,门内的黑红内饰一览无遗。
商宗斜倚在主驾驶位上,手肘搁着车窗,侧过脸:“lady,请。”
车内有且仅有两个位置,夜色覆在车窗上,像是铺展的黑色织物。
梁惊水稍微收了收腿,略显不自在,便试着开口:“我选了一家不错的餐厅……”
“无所谓。”商宗眼神停在前方,“我今晚有个临时的应酬,那家会所的菜品不错,你一会试试。”
得嘞,您的工作最重要。梁惊水在心里暗自腹诽,眼望车窗外维港的灯火,虽说她刻意避免与旁边那位有眼神接触,也清楚,他的注意力分明就在她身上。
一个红灯间隙,商宗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似是不经意地落在她座椅的边缘,到此,这个距离始终未再缩小。
直到绿灯亮起,他才慢慢将手收回。
梁惊水没抬眼,也没出声点破这行为中潜藏的侵占意味。
进入会所之前,商宗笑着对她说,那一桌十个有九个是老狐狸,还有一个,也许是养狐狸的主人。他们说的随便听听,不用放在心上。
梁惊水只说好。
她走在他身后,步子略微放慢了一点。恭迎的侍者躬身一声“商先生”,随即朝梁惊水点了点头,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推开了包间的门。
刚进屋子,梁惊水立刻感觉到一双双眼睛像沾满油光的探针,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像是在给她估价。一个面孔稍年轻的人趁机招呼侍应生,低声叮嘱去拿会所最隐秘的酒水单,说要让商先生亲自挑一瓶“合心意的”。
一些夹杂粤语的话她听不懂,商宗俯身靠近,语气低缓地替她翻译了几句。男人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随之靠近,让她一瞬有些僵硬。
这咬耳朵的画面落在一屋子人眼里,无需多言,已经是一个及格的讯息。
“商先生最近有新人啦?恭喜恭喜,靓女真系好后生啊!”那群人双手横叠交握,脸上透着股猫抓耗子的温情。
商宗拉开一张偏角落的椅子,为女孩预留空间,那些狐狸们看着她落座。
梁惊水坐下后微微抬头,看见商宗在旁神色如常,唇际噙着几分云淡风轻的笑意。
“带了一个朋友而已。”
第9章 不舍得带进这个圈子
被以朋友的身份介绍,梁惊水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
一屋子的人都在查探她脸上的裂缝,期待比这更深层的答案,结果全未遂愿。
酒水单自然而然地递到商宗桌前,梁惊水斜瞥了一眼,上面没标价格,只列着几款用加粗字体标注的酒名。
包间安静得令人错觉置身于真空。
连那些大人物带来的女伴都悄然收回了攀在西装上的艳丽手指,安分垂放在膝上。
英文酒名她大多认得,法语的却不甚熟悉。梁惊水倾身靠近了看,完全不受紧绷气氛的影响,指着其中一个法语酒名,表现得像个好问学生:“商先生,这个怎么念?”
商宗眼微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解答一个课后练习题:“Romanée-Conti.”
“r”是典型的法语音节,舌尖靠近上颚轻轻震动,他的发音带着一种柔和的韵律感。
特别是那个瞬间他倏然侧眸,里头满溢着温柔看她,像个深情款款的渣男。
这瓶法国酒价高估计提成也不少,侍应生接过酒单时,虽然低着头,但梁惊水瞥见他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雀跃难掩。
男人们恭维了几句“商先生大手笔”之类的话,也没再将话题延伸到梁惊水身上。
未来有天,梁惊水无意间得知那晚应酬的酒水价格,吓得背脊发凉。
那是趁商宗洗澡时,她用他的电脑玩星露谷,瞥见桌面上没关的“16年消费跟踪表”。其中一行记录着那瓶酒的价格——1945年份的罗曼尼·康帝,750,000美元。
她心跳极快,有些心虚地用游戏界面遮住文档,握着鼠标漫无目的地浇水、收菜、去小镇上给喜欢的NPC塞巴斯蒂安送礼物。鹈鹕镇里过了五六个春秋,赚的钱离现实里那瓶法国酒的价格还差得远。
男人走出浴室时衬衫半敞,两湾锁骨在灯光下刻出耸拔的影线,他从身后笼下扣住她手腕,言简意赅:“又在偷情?”
梁惊水不由缩起脖子,辩解道:“他只是一个住在地下室的可怜npc,你冤枉我!”
“你的同情心这么泛滥……”
对方在她耳边笑了下,嗓音里含着未散的暖意,“怎么不同情同情我为你豪掷千金的那场饭局?那单生意本来我不打算接手,可那群狐狸一看就觉得它成了,结果你也知道,我不得不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