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五点,已经有阳光透隙而入,吴柏生醒了过来。
看过手机显示时间,他其实只睡了三个钟,却神清气醒。匆匆套过一件tee,穿上拖鞋就去敲叶添光家的大门,站在别人家铁门前搞到鸡鸣狗吠。
“大佬呀,有冇搞錯呀,宜家六點都未到。”
(大哥,有没有搞错啊,现在六点都没到。)
叶添光连件衫都没来及穿,就被老婆踢出来应门。吴柏生不好意思傻笑,开口道:“借條車匙俾我,下晝翻嚟。”(车钥匙借我下,下午回来。)
拿到钥匙,冒失的穿着拖鞋就坐进去,启动了就往外冲。赶到林蓉住处,她也是一脸惊讶开门,太早了。“阿生,出了什么事?”
“没事,姑姐。”柏生跟着她走到客厅,“你这里还有我小时候的相吗?”
吴珍珠和林栋闹离婚大战,僵持的婚姻存续期没有收入,最落魄时借住在一层骑楼。后来又奔波千里归家,被哥嫂赶出门,住过平房住过招待所。最终待在娘家照顾送走父母后,久居海城疗养院。这一路,东西破败的离散的,不见踪迹。
柏生小时候玉雪可爱,当时林家只有他一个孙辈,爷爷奶奶曾每年生日带他去影相。现在他唯有寄希望姑姐留着这些相薄。
“有啊,我房间就有。”林蓉起身准备上楼,“你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柏生点头,跟着姑姐上去。
林蓉的卧室窗台摆满了相框,大约七八个,或竖或横,大多为六寸。
有父母亲戚和她自己年轻的一些记录,其中两张有柏生的可算作下一辈,倒是没有林栋的近照和他后来的妻子儿女。
一张是她抱住幼稚园的侄子在家里拍的,另一张是小学毕业留念单人相,用的都是实木相框。
柏生拿起这两只相框,不说话,放下一个。又用手将另一张相纸从相框中取出,拇指摸索着边缘,没有说话。
“是不是有什么事?”林蓉见他望着两人合影的那张不出声,“还有一些相册,就是要找一找,你急不急。”
“不用找了。”柏生回头看她,说道:“姑姐,我要去一次海城。”
“到底什么事情?”
“我见到以前的...”柏生停了一秒,“女朋友。”
林蓉看着他,当年她猜过李锦姿,但后面问下来,觉得不像。
“她现在是在海城?我认识吗?”
柏生轻摇头,“她这两天大概在广东,但应该马上要回海城了。”
林蓉看他脸色,暗觉这段关系可能不那么愉快。
“你想去就去,你年纪不小了,真的找到人陪住你就最好。”接着说道:“不要像我。”
柏生把相纸重新放回相框,又原样放回窗台。走到林蓉面前,抱住她。
“多谢你,姑姐。我会陪住你。”
转天,收拾完住所,和叶添光打过招呼,又去看吴珍珠。
吴珍珠这几年气色转好,得多亏前夫。林栋这个缺德鬼,听讲前妻回到广东,闲来无事又起念头。打算去看看昔日明珠,怀念自己的风流战绩。
结果林栋一踏进门口,两个中老年男女相看不相识。吴珍珠是因病服药痴肥了一些,到广东后吃好睡好,又有林蓉时常探望,不说话整体看来就如普通富养太太白胖些,只是头发花白没有打理。
林栋年轻时多少有些姿色,不然也不能闹出这许多孽债。今年他也五十近六十的人了,黄瘦干瘪,背脊微倾,尤其一双眼。年轻时招猫逗狗,微蓝色洋气十足,现在眼珠浑浊,眼皮下垂。人未开口,精光油腻。
双方自然是对彼此没有好话,吴珍珠一改怯懦,像是被激发了无穷的战斗力,连吼带打,最后甚至是杯子砸地,手掐到了前夫的脖子上,刮的是一道道血痕。
吴珍珠好吃好睡,过着绿色健康生活。林栋酒色财气早掏空了底子,倒有些丢盔弃甲之势。
看护着急去拉。林蓉后到,反而闲站在门口,这两个人反正相熟。
经此一役,吴珍珠精气神都有所不同,天天和看护搭伴,稳定了不少。
坐在开往海城的高铁上,吴柏生回想重逢那天,心底发笑,周若栗还认得出他。
因为一个人长期独居,不免有些邋里邋遢。
胡子头发没有打理也就算了,经常旧衫松tee,踩着拖鞋就是一天。
他是比起之前养胖了些,虽然还是比常人更清减,但至少不是只见一把骨头了。
一个月都难得出两次门,缺乏日照导致看上去不是白润,而是惨白邋遢。
想着又收住了思绪,默了下来。
她的先生,肯定比他像样,或许就像当年的那个高材生一样。
山间排挡那天,他原本想跟上去,结果看见她那桌,应该都是她的朋友。
扫了一眼,年轻文雅,他收住了脚步。
离开后,车开到半路,他又心头难忍,把车再开回角落,坐在车内直到目送他们散场。
怕是误会,怕是打扰,始终做不到漠视。
老老实实讲,他不知道这次去海城到底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这两年很平静很轻松,却也只是这样。
大多数时间,他已经不需要靠吃安眠药才能入睡了,偶尔时刻,四分之一片用在他情绪波动时。避光胶瓶的药也不需要吃了。
他至少不再依赖药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