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使者沉默地立于她身后,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温卿山转身那刻,他抬手,接过酒杯,又交给下人。
“多谢。”
温卿山的语气依然平淡,塔里却不在意,“公主爱民心切,这些日子公主为着百姓奔波劳累,塔里佩服。”
温卿山定住脚步,“塔里使者想说什么?”
大概是这些天,塔里帮了她许多,温卿山的态度也有所好转,居然也愿意听他多说几句。
“只是公主不知,你那父皇当年解决瘟疫的法子,其实另有隐情。”
温卿山记得书上记载太医院派出了近一半的名医远赴禾城治疗,药方和诊断记录都有,作不了什么假。
“当年禾城瘟疫夺走半城人的性命,眼看着这火就*要烧到离禾城最近的京城,元和帝下了道密旨。”塔里负手绕到温卿山身后,“将禾城剩余病患尽数转移到甘城,而甘城的死活,则由天定。”
当翻译把这些话说出来时,温卿山蹙紧了眉头,“既然是密旨,你又为何知道这么清楚?”
塔里爽朗一笑,忽而挑起温卿山的一缕长发,凑到鼻尖细嗅,“那当然是因为,你们天兰国的朝堂之上,早就有我们的人了。”
温卿山拂开他的手,后退几步,“你现在与我说这些,何用之有?往事不可追。”
“塔里只望公主看清时局,天兰国,不足以让公主这般留念,而你的父皇,也从来不是一个为天下人着想的好皇帝,天兰国走到今天这境地,要怪只能怪元和帝为了那权力二字,把贺家人赶尽杀绝。否则——有贺家在,明兹不至于这么快就能攻破天门关,直取京城。”
贺家。
在温卿山脑海中都快淡去的家族。
她依稀记得,贺相国战死消息传到京师那日,恰逢大雪,举城同悲,她于城楼远眺,处处皆白色。
元和帝下令为贺相国哀悼七日,那七日,温卿山听到了难得一闻的护国寺撞钟声,一下又一下,砸在京师每个人的心上。
头七,该是贺相国棺材入京的日子,运送棺材的人正是贺相国唯一的、也是从未踏足过京师半步的儿子,贺北望。
温卿山跟着元和帝踏上城楼,迎棺致哀。
然而他们没有等到浩浩荡荡的运棺队伍,战马嘶鸣声中,只见一人身穿重甲,背负长刀,穿过漫天风雪而来。
那是温卿山第一次见到贺北望。
那年她刚行过及笄礼,她记得父皇曾说过这位贺家儿郎,从小被养在边关,大字不识,生性野蛮,十八的年纪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愧为贺相国之子。
少年在城门外拉住缰绳,抬起头,遥遥望向心事重重的元和帝。
守门的侍卫走到马前,告诉他应当卸甲、卸兵器。
贺北望一言不发地拆掉身上重甲,留下黑色单衣,背上的刀被他解下来,却没有交出去,而是转而握在手中,吊儿郎当地问道,“这刀是我养父留给我的遗物,他说这刀就是我父亲的化身,你们让我把刀交出去,岂不是辱了我父亲?”
他的声音朗朗清清,元和帝听得一清二楚。
“罢了。”元和帝沉声下令,“放他进来。”
贺北望就这样衣衫不整,落拓不羁地进了京城。
从城楼下来,狂风席卷而过,温卿山握在手中的丝帕也被吹走,飘飘扬扬,伴着雪花,打着旋儿地落下。
她伸手去捞,却只捞到冰凉的雪。
丝帕最终的归宿,在贺北望的掌心。
少年抬眼望过来,眉毛染了雪,眼里却流淌着炽热的风流之气,惹得温卿山平白无故脸红一通。
她别过头,没敢去将丝帕要回来,余光却瞥见少年慢条斯理地叠好丝帕,揣进了怀里。
……
“公主在想什么?”塔里凑到她面前。
温卿山的回忆骤然被打破,缓过神来又看见一双轻佻的眼,没好气地说,“在想你的嘴能不能缝上。”
说完,拂袖而去,留塔里懵着一张脸,在风中静默。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拍了拍翻译的肩膀,让翻译教他一句中原话——公主真带劲。
暮春时节,南方的天气彻底暖和了起来,车马行程加快,赶在暑气冒出来前,进入了西北之境。
然而在进入到西北后,昼暖夜凉,把温卿山的身子折腾了个厉害,为了让她适应这边的气候,行程也就慢了下来。
塔里特意吩咐车队在天门关停留数日,为的就是找中原大夫来看温卿山的病。
自从贺鬯、贺关山死后,贺家在天门关的势力一日不如一日,温卿山趁着大夫来看病,顺便问了天门关如今的守关人是谁。
那大夫深深叹息,谨慎地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告诉温卿山,现在的天门关明面上还是贺家旁系血脉在看管,其实早就被明兹国渗透了,贺家不过是他们的傀儡,借着贺家中原人的身份来打理着城中要事。
“那贺北望呢?”
“谁?”
“贺家长子,贺北望。”
“你说相国那不成气候的独子?”大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那野性子,文和武,样样不会,他留在这儿,除了让大家添堵,还能干什么?”
“那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吗?”
“他啊,早就没脸待在天门关了,估计早就死了吧。”大夫道,“当年但凡他用点功,跟着贺相国、贺大将军学学兵法,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的两个父亲,被活生生地斩首……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