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今日也不知,舍不舍得买肉回来?”
侯有范一面收拾着脉诊册子,一面模仿着何婆婆的口气打趣道:“祖母过惯了苦日子,四五日能有顿肉吃就不错了。你若念叨,祖母必定数落你,不是前日方吃过肉。”
谁让何婆婆说财不露白,免得遭贼人惦记。
江婉莹佯装气恼,哼道:“你也是,净向着祖母,吃顿肉都不能随心所欲。”
此时,何婆婆神色慌张,挎着菜篮子归来。
江婉莹立时察觉异样,迎上前去。一边接过菜篮子,一边询问:“出了何事?祖母为何如此惊慌?”
何婆婆伸手指了指门口,唉声叹气道:“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江婉莹顺着手指望去,只见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一袭墨色习武服,生得眉清目秀半分不像个习武之人。
定睛细看,江婉莹认出来人,惊愕脱口道:“汪,汪宁。”
这些时日,幼时的记忆模模糊糊时常浮现。汪宁一想到这么多年,他虽身在孟山道观,可并未受过苦楚。回京以后,汪家更是对他宠爱有加。而姐姐江婉莹,却在那个元家为奴为婢吃尽苦头。
顷刻之间,他再压不住如洪倾泻而出的情感。红了眼眶,哑着嗓音喊道:“姐姐。”
屋内三人如临大敌,聚到一团。
侯有范护在江婉莹身前,冲汪宁问道:“汪指挥,是奉命捉拿我等回京的吗?”
汪宁置若无闻,泪眼婆娑走近三人,像极了幼时般,可怜兮兮哭道:“姐姐,你不认识宁儿了吗?我是宁儿啊,你的亲弟弟江崇宁啊!姐姐……”
乍闻弟弟的名字,江婉莹心头不免伤感。唯恐汪宁不知在耍什么鬼伎俩,自是默不作声。
侯有范荒唐至极,嘲讽道: “汪指挥,您在说什么?您可是堂堂的国舅之子。”
汪宁只想与江婉莹单独叙话,一个擒拿手将侯有范甩到了一旁。
何婆婆与汪宁也算熟识,这孩子心性不坏。不然方才在市集上碰上寻人的汪宁,也不会带他回医馆。
何婆婆让开,对江婉莹语重心长道:“莹儿,倘使陛下派人到此,我等插翅难逃。你不妨坐下,与汪宁好好叙叙旧。”
江婉莹思量一番确实如此,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汪宁何以寻到此处。
“你随我来吧。”江婉莹在前带路,去往后院。
汪宁吸了吸鼻头,胡乱摸了一把面上的泪痕,追了上去。
反正也跑不了,江婉莹不慌不忙沏了壶茶。又从灶房里端了一盘,今日新做的陈皮绿豆糕。
汪宁也不吵不闹,安分待在廊下看江婉莹来来往往忙乎。
江婉莹将东西摆放在短案上,招呼汪宁过来落座。
江婉莹十分自然斟了杯热茶,放置汪宁面前,笑道:“我瞧你风尘仆仆,应是赶了许久的路。这会子尚不到午膳的时候,你先用些点心垫垫底。”
汪宁没有喝茶,而是用食指沾取茶水。以水为墨,在桌案上书写一个宁字。
他故意写得歪歪曲曲,仿若不通书法一般。写完一个,沾水继续写,声色哽咽道:“我记得江崇宁小时候十分顽劣,时常偷用父亲的茶水练字。”
江婉莹正为自己斟茶,闻此手腕一抖茶水洒了些许。
这些事情她从未对旁人讲过,汪宁为何能知晓。
汪宁仰首,眸中蓄满泪水,哭笑道:“我回过江宅看过了,我刻在石桌上的字还在。在竹林里挖出了,当年我与姐姐一同埋下的宝贝。”那片竹林是后栽的,原本只有几株青竹罢了。
汪宁所说这些事情,正是江婉莹与弟弟之间的小秘密。她闹不明白其中缘由,却也难以自已地激动,颤声道: “宝,宝贝,你说是什么宝贝?”
汪宁咧嘴傻笑道:“是一对银质的金童玉女。”他取下肩头的包袱,从里面摸出一个镶金边的红木小匣子,顺手推到江婉莹面前。
江婉莹咬紧朱唇不语,伸手打开木匣子。只因这木匣子过于华贵,压根不是当年所埋那个普通红木匣子。那是抄家之前,她与弟弟匆忙埋在那几株青竹下的。
匣子铺着红绸缎子,上面躺着一对银闪闪的憨态可掬的童男童女。
江婉莹倒吸一口气,打了个寒颤。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童男的银娃娃,翻转娃娃的身子到背后。
背后有几个小字,福寿双全。
她又拿起女娃娃察看,背后是岁岁如意。
江婉莹视若珍宝般抱在怀里,感慨万千道:“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东西还在。”
汪宁接话,亦是喟叹:“原本的匣子经年累月埋在地下不见天日,早已腐烂破败。”
江婉莹语气嘲讽道:“你又怎会是我弟弟呢?宁儿他,早在十年前便已死在了流放的途中。汪宁,你我也算相识一场,何故与我开此等玩笑。”
汪宁一时语塞,竟然无言以对。他来时过于心急,从未想过江婉莹会不信他所言。
江婉莹掏出丝帕,将两个银娃娃仔仔细细擦拭一遍,谢道:“多谢你,为我送来此物。”她将银娃娃收进了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