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员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沙哑的嗓音回到家中,在家中焦急等待的家眷们大松一口气——迟迟不见人归,又听说那位新任刺史是个惹不得的……原本还以为人回不来了呢!
……
常岁宁也累得不轻,她离开前厅后,伸了个懒腰,才在王长史的陪同下将这座刺史府熟悉了一遍。
刺史府分前后两部分,前面用来处理公务,后面的内院则是住处所在了。
来到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常岁宁笑着道:“王长史止步吧,今日长史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初次磨合,我若有言行不妥之处,还望长史见谅。”
王长史笑着摇摇头,眼中有一丝欣慰之色:“不,刺史大人做得很好……”
就是这个磨合吧,多少是磨得费人了些……直接给磨出火来了。
见王长史神态,想到他今日的诸多表现,常岁宁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试着道:“说来,我有句冒昧之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长史含笑道:“大人只管问来。”
夕阳映照下,月洞门前的少女眼中几分好奇:“不知王长史是谁的人?”
王长史笑意一凝……的确是怪冒昧的。
他顿了顿,却是反问:“大人以为呢?”
他身边未带其他人,常岁宁身侧也只跟着个姚冉,便也得以“畅所欲言”。
“长史到底是京师调拨来的,又是刺史府佐官如此要职,料想是身兼数职,不单要分我的权,还要监看我的一举一动——”常岁宁道:“想来该是陛下的人。”
王长史笑起来,拈着短须:“正是……正该是。”
常岁宁眨了下眼睛:“可长史让我觉得不单是——”
王长史不置可否,只笑着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与常岁宁后,便揖礼告辞而去。
待他走后,常岁宁将信打开来。
偌大的信纸之上,不见落款,唯有一个字在——【哼】
常岁宁:“……”
姚冉在旁愣了愣:“……?”
她本不欲探看,但那个独字实在很显眼……她一眼就看到了!
“将军……这是?”姚冉不禁发出疑惑的询问。
常岁宁无言,将信纸盖在脸上一瞬,再放下时,转身离开,才答道:“……是我的一位老师。”
姚冉轻“啊”了一声——是乔祭酒么?
自然不会是乔祭酒。
第329章 哈!
此一“哼”字,是常岁宁无需通过字迹来辨明,也能立即“见字如面”的存在。
写信之人大约在哼她一去不返,未回京师,又在哼她到头来还是得他这个做老师的来照拂……信上虽只一字,却可当千言。
常岁宁踏着晚霞往前不紧不慢地走着,兴致勃勃地解读着。
但解读到最后,唯有一个答案最为明晰,那便是……她的老师变了。
从前,老师是不赞成她的“守道”之说的。
他为此埋怨她不争气,嫌弃她自以为是,怪她一意孤行,更恨她不知惜命。
临去北狄前,她去拜别老师,他甚至说出了“只当没教过你这个学生”这句与她断绝师生情谊的话。
虽然她仗着脸皮厚,没接下他这句话,但直到她施礼离开,老师都未曾再回头看过她一眼。
她至今还能记得老师那道心灰意冷,而又沉默压抑的清瘦背影。
老师只当她没心没肺,实则不然……老师不知道的是,那时她也是极其难过的。
在北狄时,她想起老师时,便也只记得他那道失望至极的背影。
她行事固然从不为外物所扰,从不理会旁人的眼光与看法,可她内心深处,仍渴望得到老师的认同。
而今……
她终于被老师“准允”了。
这个“哼”字,即是老师的准允。
老师不再责备她的“道”,纵然表面仍旧嫌弃,却已在为她筹谋铺路……以期她能在这条路上,走得尽量轻松稳当一些。
她知道,当初被封作宁远将军也好,今次如愿成为江都刺史也罢,这一路来,每每皆有老师在朝堂之上为她抵挡千军的声音。
老师变了,变得愿意向她“妥协”了。
常言道,人总是越老越固执,老师的固执更是非常人可比,纵是天塌了,老师那笔直固执的腰板都不会弯上一下。
所以,她想,她的死,大约对老师的打击极大,大到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像一个任性到了极点的孩子,用身死来明志,自己宁死未悔,却逼得她的老师生出了悔意。
她的死,吓到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的老师了。
常岁宁手中握着那信纸,心头暖得发涩,也有愧责。
她感到幸运,也感到开心。
这天下没有哪个学生不期望得到老师的认可,被老师认可,实在是一件很值得得意的事。
晚风有些热意,常岁宁摘下头顶的乌纱官帽,露出额角微湿的绒绒碎发,漆黑眉眼呈现在夏日的晚霞中,更添了几分逼人的自在飞扬之气。
她手中拎着官帽,走过一丛翠绿的芭蕉,脚步愈轻快了些。
姚冉跟在她身侧,觉察到自家刺史大人心情甚佳——是因为……那个“哼”字吗?
行至一条岔路前,喜儿在前方等候,笑着朝常岁宁挥手:“女郎,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