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之不得。”方言修道。
容潇笑起来:“不怕死么?”
“舍命陪君子嘛。”
黑夜沉沉之中,唯有她的剑是最耀眼的颜色。剑光绚丽到了极致,携着铺天盖地的水雾从天而降,眨眼间水化成冰,拦下了又一批攻城的敌人。
她站在最高的地方,红衣猎猎,马尾高高扎在脑后。虽然看不清楚,但方言修能想象出她意气风发、盛气凌人的模样。
他对于战况完全帮不上忙,但却能仗着无名剑伤不到他,而与她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她分心,又能适时出声提醒她背后的偷袭。
而后星辰寥落,紫微现世。
时间再次倒流,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出现的时机,悄然往前推进了一点点。
哲人说得好,时间是指缝中溢出的流沙,但只要不懈努力,也许还能抓住那么一丢。
【恭喜宿主成功恢复记忆,在上一次轮回中,您出来时大小姐已经踏上了登天梯,来到千年前的凉州城。】
“清河剑派的山门前,曾经有两百多级的长阶,我以前总是嫌它太长,还跟爹爹抱怨过……”
容潇的话语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
在她眼前,琉璃色的登天梯缓缓浮现,一级一级似要通往天边。
无名剑忽然震颤起来,几乎脱手,紧接着白光一闪,剑灵终于挣脱了桎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她。
容潇愣了许久,才试探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方言修?”
方言修闻见她熟悉的气息,不知为何,忽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时候的她还没有踏上登天梯,还没有选择那个不可能改变的结局。
她的躯体还是温热的,胸膛中的心脏还在跳动,而不是后来在他怀里体温冰冷、渐渐失去生机的模样。只要不上去,她的人生就还有无数可能。
但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她。
“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大小姐,你还是要去吗?”
容潇任由他抱了一会儿:“你知晓我会如何回答。”
她垂眼笑了笑,对方言修伸出手:“你是准备留下来,还是和我一起去?斩天道,逆轮回……听起来多帅的词啊。”
“幼时娘亲哄我睡觉,和我讲起修仙界流传的故事,虽然经历坎坷,但到了故事的最后,那些主角无不是大彻大悟,飞升成仙……但娘亲总说这样不好,作者将主角在人世间的经历大书特书,却从不会花费笔墨来描写他们飞升以后的生活,也许正是因为孤家寡人,太过无趣,没什么好写的。”
“人活一世称不上容易,却还要遵守许多站不住脚的规矩……所谓天道,其实只是最大、最不易察觉的规矩罢了。”
方言修定定地凝望着她,虽然看不清,但他还是想要把她此时鲜活的模样镌刻下来,最好是刻在灵魂之中,永远也忘不掉。
他握住她的手,虔诚地许下愿望:“你会成功的。”
后续一切依然沿着相同的轨迹进行,他又一次目睹容潇死去,用定微剑与七星鼎回溯时空,提前设定好系统的任务,好让未来的大小姐得以躲过那些杀机。
又是新一轮的重复。
【恭喜宿主成功恢复记忆,在上一次轮回中,您出来时登天梯已经出现,大小姐即将踏上最高一级石阶,斩天道。】
眼前全是大片大片的白色,有凉意坠落至眉间,化为潮湿的水珠。
是清河剑派的雪。
大雪纷纷扬扬,自九天坠落,在触及到无名剑的那一刻乍然被切成了两半。容潇面容肃肃,衣摆被猛地掀起,她高高举起手中长剑,引来无边落雪,化为一股莫之能御的飞瀑流泉。
“再见了,”汹涌的大雪之中,她的声音显得很轻,“洛菁。”
清河剑派第四式,飞瀑流泉。
无名剑携着雷霆万钧之时斩落,所到之处,风雪戛然而止,天地寂然无声,仿佛世界就此定格。
——即将落下的那一瞬,却被一只手紧紧握住了。
那只手显然是属于男子的手,因太过用力而青筋毕露,在本就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容潇立马就认出了是谁。
这一剑之下,方言修喉头登时血气翻涌,连忙掩饰地咳嗽了几声。虽然这把剑不会伤他,但其上携带的力道却是实打实的,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直接跪到地上,好在大小姐及时收了力道,这才没让场面显得那么难看。
“等下,大小姐……”他气喘吁吁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洛菁站在他身后,沉默着收起了流月琴与艮山钵,好整以暇地看他们二人的笑话。
“……不是时候?”容潇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出来,更没想到他居然会阻止自己,一瞬间的怔忪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被背叛的怒火。
“我要为我清河剑派枉死的人命报仇,难道也要讲究天时地利不成?”她猝然收剑,做了个深呼吸,还是忍不住怒道,“你分明清楚她做过什么,如今居然要我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