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其实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半生徘徊于生死之间,早已熟悉了这种感觉……就是太冷了。
方言修说不出话,紧紧握住手里的剑。
“哎,你怎么不说话啊?”弟子满腹疑惑地走了过来,紧接着他脚步一顿,再度开口时,声音满是惊慌失措,“喂,喂……!你还好吧?快来人!”
然后是一片兵荒马乱。
清河剑派不愧是四大宗之
一,门内弟子被教导得极好,面对凡人第一反应永远是不遗余力的帮助。哪怕如今他们的大小姐即将降生,这时候却有濒死的陌生人倒在门口,会让新生的生命蒙上一层阴影。
弟子叽叽喳喳地喊来了帮手,将奄奄一息的他抬上担架。移动时不可避免地又碰到了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弟子惨白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方言修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原来身上的疼痛到了极致,就觉不出来痛了。
他转过头,眼前掠过几处红色的火光,在一望无际的白色背景中轻轻晃动着,带着几分暖意。
应该是灯笼吧。
清河剑派全宗上下都对大小姐的到来满怀期待,他们早早挂上了喜庆的灯笼,请来其他同僚以及天下名医……方言修有些怅然,心想自己这个将死之人,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从此之后,但凡提起她的诞生,便会不可避免地谈及另一人的死亡。等到日后的她知晓此事,会心怀芥蒂吗?会为他感伤吗?还是只当是一个没有留下姓名的不速之客,转头就忘了呢?
“喂,你能听见吗?……你先松手,别拿着这把剑了,我现在去叫人给你医治……”
不行。
只有这把剑……绝对不行。
方言修将定微剑握得更紧了。
他恍惚地想,真奇怪。
人群熙攘,好像所有人都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喧嚣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一寸寸地淹没他的感官。
有人惊慌失措,有人谈笑风生,有人喜上眉梢,大喊声、安慰声、祝贺声等等许多形形色色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教堂内的大合唱即将步入最后的高潮,音乐随着指挥棒的舞动陡然变得激昂起来,到了第一个音节处——
“哇——”
蓦然响起了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真奇怪啊。
明明周遭兵荒马乱,他耳边却好像只听见了这一声啼哭。
除此之外,天地皆空,万籁俱寂。
它从遥远的对岸传来,缥缈而清晰,象征着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有人围着新生的婴儿欢呼雀跃,接生的嬷嬷将孩子抱出来,给外面等候已久的父亲看。她果然是在所有人的希冀与祝福中出生,生来就会享受着万千宠爱,众星捧月。
“是个女孩啊。”容宴捋了捋胡子,眼中满是笑意,“我本想,要是个男孩就用‘九霄’的‘霄’字……女孩也一样,那就叫容潇吧。”
方言修指尖动了动。
这个名字太过熟悉,熟悉到早就超越了记忆的范畴,刻入灵魂,深入肺腑。哪怕是在他奄奄一息躺在原地等待死亡的时候,也能让他垂死病中惊坐起,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
他咳出一口血,艰难地转向那道哭声的方向。
让我看她一眼,只要一眼——
就足以瞑目了。
可他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重影,什么都看不清。
他实在不愿意承认,大小姐渡劫那日,他迎着迫近的天雷高高举起手中的引雷符,隔着雨幕望见大小姐焦急的脸,那就是他最后一次看清楚大小姐的模样了。
方言修这一眼最终还是未能如愿。
死亡与新生在这一刻短暂地擦肩而过,她还是个婴儿不会说话,他则重伤濒死开不了口。他带着未来的记忆回到过去,想见的人见不到,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他刺穿自己心脏回来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迎接一场盛大而漫长的死亡。
他心口痛得几乎要麻木,却忽然想放声大笑。
虽然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虽然鼻尖萦绕的满是血腥气,虽然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的额头,让他浑身发冷——可他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至少意味着,在这条时间线上,她还活着。
“哎,都注意点,他手里有一把剑……小心!”
婴儿的哭声再度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方言修松开了手。
定微剑坠落于地,那点鲜血很快就从剑尖渗了进去,在剑身上绽开奇异的纹路。
“这是……”容宴见多识广,当即就意识到了这一幕意味着什么,颇为意外地瞥了方言修一眼,“灵剑滴血认主,你……”
方言修听见金属坠地的声响,终于暂时放下心来,任凭意识沉入黑暗。
这是大小姐的剑。
它表面锈迹斑斑,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废铁,剑柄上的字迹磨损不清,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它会有许多不同的名字。
旁人当它是配得上大小姐身份的绝世名剑,叫它陨铁,大小姐却只当它是剑,与任何一把剑都无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认了她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