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菁不知道。
她也猜不出对方是谁。
但她清楚一点。
不论定微剑身在何处,是不是容潇手里那把陨铁,她都要断绝任何人回溯时空的可能。
生命的尽头,她依然无法释然,扭过头似要望向山洞深处的那口棺材。
蜡烛仍在敬业地燃烧着,烛光晃动之间洛菁咳了几声,艰难地伸出手,她距离摇光只有区区几米,好像一抬头就能看见,却又好像永远跨不过的天堑一般。
跟随摇光四处云游的那段时间,她总是喜欢跟在摇光身后,越走越慢,看看摇光会不会停下来等她。
摇光永远会为她而停下,无一例外。
他实在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光风霁月,温文尔雅,似乎永远都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初识之时洛菁不信任身边的所有人,一门心思地认为他别有目的,所谓“见龙在田,利见大人”的卦象不过是他信口胡诌。
她在七星殿惹了不少祸事,最严重的一次就是烧毁了天权的手稿,天权拎着她去找掌门,要将她逐出七星殿,摇光得知后立马赶了回来。洛菁站在角落,垂着眼默不作声地想,自己就是个麻烦,摇光这回总该装不下去好人了吧。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笑得如沐春风,一如初见那般。
摇光比她年长八岁,二十一岁继承七星名号,同年路过云沧镇时算出那一卦,紧接着就从包子铺老板手下救下了她。她入门晚,对七星殿所学不甚精通,开阳又年事已高,大部分时间都是摇光给她讲述那些玄妙的东西,于她而言亦师亦兄。
她总是在追寻他的脚步,最喜欢等摇光停下来以后,突然加快步子,轻巧地往前跃几步,再回过头笑盈盈地抱怨道,孟扶光,你走得好慢呀。
七星常以代号相称,而不常用自己的本名。洛菁从前觉得这种规矩严苛而无趣,莫非一个人位列七星以后,便能与之前的人生切割开吗?
直到她细细咂摸这几个字,才能从中品出一丝别样的意味。
他在其他人眼中是七星摇光,是高高在上只能仰望的七星殿长老,在她这里,却只是会停下来等她的孟扶光。
可洛菁至死,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结束了。”段菱杉长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容潇的肩膀,“你接下来打算去哪?要是没有目标,不如跟我回揽月宗?”
容潇却有些心神不宁,她敲了敲无名剑,问方言修:“她应当有三件神器才对,七星鼎已经碎了,另外的流月琴与艮山钵呢?”
“神器之间有微弱的感应,我能感觉到它们不在这里。”方言修道,“我刚刚一直在想,她哪怕自己死亡也要毁掉七星鼎,也许……是为了阻止我。”
“阻止你?”
“嗯,”他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任何情绪,“天枢告诉我持有两件神器便可回溯时空,开启轮回,流月琴与艮山钵都落入她之手,她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工夫拿到七星鼎?还毫不犹豫地毁了它?”
洛菁是利用流月琴和艮山钵回到过去的,她与贺逸、程昀泽二人是同伙,于新的时间线中再次拿到这两件神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那她为什么还要执着于七星鼎呢?
只有一种可能——她是为了避免七星鼎落入他人之手,如若那人再集齐定微剑,便也可回溯时空,那么双方就是对等的局面了。
而七星鼎已不复存在,再也没有人能够回到过去了。
所以洛菁才说,最后是她更胜一筹。
“怎么又自言自语上了,你真不要我给你介绍……哎等等,先别念叨这些细枝末节了,”段菱杉怀中令牌发出幽幽的光芒,她拿出来瞄了一眼,直接甩给容潇,“天璇回消息了,你跟他说。”
“老夫令牌不在身边,刚刚才看到消息。”天璇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摇光已死?可有见到尸体?”
“在揽月宗东南方的幻霞山,千真万确。”容潇瞥了眼身后的棺材,尽管死去多年,摇光的面容依旧栩栩如生,可见洛菁将其保存得极好。
她默了默,收剑回鞘,长靴轻轻踏过地上零星的血迹,衣摆随着她的步伐被风扬起,自始至终都不曾凌乱半分。
“还有洛菁也在这里……”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山洞外湛蓝色的天空。碧空明亮如洗,先前地震之时荡起的尘埃已然落定,满山的桃树七零八落,只落了个遍地残红。
容潇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举步走到阳光之下:“将他们一并好好安葬了吧。那位冒牌货如今在哪里?”
天璇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容潇觉得不对,正想再问,就听到天璇说道:“半个时辰前,
他与老夫道别,已经离开七星殿了。”
容潇道:“无妨,我先前用过一张符咒,可以追查他的动向……”
她话音蓦然顿住。
顺着符咒的联系追踪下去,那股隐隐约约的气息,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那人早就发现了她的动作,却一直佯装不知,留在七星殿规规矩矩地扮演“摇光”这个角色,直到容潇于幻霞山中找到真摇光的尸体,足以证明那人身份乃冒名顶替——他便及时脱身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