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某日徐瑶还是会阴差阳错救下了他,但这次她千万不要爱上程昀泽,坚定不移地随他出山。
程思瑶仔仔细细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复又抬起头,眸中映着飘摇不定的烛火。
“容潇,我有两件事想要拜托你。”
容潇递给她干净的帕子:“你说。”
“我娘尸身已毁,但她当年下葬时一并埋了许多她生前用过的东西……咳,以我爹的性子,他很可能会再为我娘立一座衣冠冢。”她道,“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比我爹活的长久……倘若百年之后,他要是想起来我和我娘了,还得麻烦你拦住他,我和我娘都不愿意与他葬在一处。”
程思瑶尚未出嫁,按照习俗,死后是要与父母合葬的。
容潇道了声好。
“还有第二件……容潇,你能帮我找找纸笔吗?我爹不来看我,但我总要留下点什么东西,告诉他我的态度……希望别像我娘的手稿那样,被他一把火烧了。纸笔我记得在那边书架上……”
容潇眼眶有些酸涩,她不想在程思瑶面前哭出来,连忙掩饰般地转过头,起身去寻。
这间屋子虽破败不堪,但仍然能从各种地方看出来,它是精心布置过的。东南角摆放着书桌与书架,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本修炼秘籍,以及凌霄宗一些早已过时的事务折子。正对着窗户的是朱红色的梳妆台,铜镜蒙尘,只能模模糊糊映出人的影子。
处处都是生活过的痕迹,唯独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人不知踪影。
若是春夏季节,墙上爬满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小院中繁花开得正盛,几片花瓣飘落水上,沿河而下。阳光越过透明的小轩窗轻轻洒下来,女主人端坐于梳妆台前,噙着笑意对镜梳妆。
男主人俗务缠身,却还是会时常来到这里。或者他干脆把宗内的事务挪过来,遇见拿不定主意的事,主动询问女主人的意见。女主人一边抱怨着他吵了自己休息,一边和他细细探讨,犯事的弟子该如何处理。
若到了肃杀的秋冬季节也无妨,他们皆是修仙者,只需要随手布下几个阵法,依然能让此地温暖如春,如同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
他们会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不需要多么漂亮,也不需要天赋多高,单是凭父母二人的实力,已完全足够她恣意追寻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而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如今故事里的一家三口只剩下了最小的女儿在此,即将迎来生命的落幕。时光修复不了绵延了许多年的恨意,反而愈来愈深,成为横在父女之间的遥不可及的天堑,至死也无法原谅。
书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仅有的几本书残缺不全,想来是遭了虫蛀。容潇施法除去灰尘,终于找到了程思瑶要的纸笔。
纸张早已泛黄,边缘残破不堪,轻轻一碰便碎了一块,脆得不像是纸。毛笔笔尖处的狼毫黏在了一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写字。
几本摆放得乱七八糟的书籍之后,一本明显干净许多的话本静静躺在下面。
它的纸页虽也泛黄,却不似其他书籍那样许久无人打理,每一页都极为妥帖,不染尘埃,也没有任何折角,可见之前曾被人好好地收藏过。
因为经常被人翻阅,装订纸页的线不堪重负,脱落了一部分,又被人小心翼翼地粘好。
容潇盯着它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它拿了出来。
她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稍稍侧了侧身,用身体挡住程思瑶的视线。
耳边心脏怦怦直跳,一声比一声剧烈,险些盖过了窗外凛冽的风声。
容潇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只要她翻开这个话本,一切都将水落石出,无可挽回。
她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却说三十载前,江湖上盛传一则佳话。某大宗门少宗主成泽,天赋异禀,剑术超群,年纪轻轻便展露出不凡之姿,手持一柄利剑行走江湖,挑战四方英豪,竟无一败绩……”
“他主动跳下万丈悬崖,本以为是必死之局,再无回寰余地……哪想这一跳,却让他结识了他此后相伴一生的爱人。”
“他从见到阿瑶的第一眼就动了心,阿瑶远离世俗,为人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轻轻柔柔地对他一笑,成泽只觉得心都化了……他寻遍了许多地方,才找到这番腐草化萤的美景……他尽力掩盖内心的感情,小心翼翼地试探阿瑶的态度……终于欣喜若狂地确认,阿瑶对他也有意……”
“宗主继任仪式后不久,阿瑶便如约嫁给了成泽。大婚当夜,他们共饮合卺酒,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最终,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故事在最美好的时候戛然而止,再无后续。
书页中间夹了一小瓣桃花,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边缘切得整整齐齐,必然是某种利器所致。
熟悉得就像是……某年的阳春三月,苍山负雪,晨曦自山巅缓缓升起。
桃花曾经在她的无名剑上绽放,被她新学的剑招碎成了纷纷扬扬的桃花雨,其中一片落入书页之中,再也没有被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