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刘理如往常一般端着药推开他房间时,眼前的情形确实把他惊了一跳。
萧逸鸿有爱洁之症,每日都会让小厮擦上几回,可就是那晚一反常态,刘理进门时房中满是狼藉,桌案上的书籍笔墨散落了一滴,桌上仅余下几个早已空空如也的酒坛。
萧逸鸿一手把着一个空酒坛,嘴角挂着笑,目光呆滞趴在案上。
他瞥了一眼愣在门前的刘理,缓缓立起来,微眯着眼,伸出食指冲着刘理。
“小子,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说话的声音满是笑意,脸上的表情却陡然冷了几分。
萧逸鸿另一只手的指尖反复婆娑着一颗红宝石。
他喉头不自觉上下滚动,眸色黯淡,声音喑哑:“现在的我不过是皇上安定萧家军的棋子,留我不过是为了显示他那浩荡的皇恩,让萧家军能继续安于为他做事而已!”
此话一出确实将刘理吓得够呛,他凑了过去,伏在萧逸鸿耳边,“大人此话可勿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哈?”萧逸鸿大笑着提高了音量,“这有何说不得,皇家没有一个好人,皇上如此,长公主亦是如此……亏我……”
说话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萧逸鸿咬着牙,将红宝石捏入掌心,握拳重重捶在桌案,一股猩红从指缝慢慢溢出。
刘理本是上前关切萧逸鸿流血的手,却反而被他一把拉住了身前的衣襟,一双狭长的凤眼洇满血色。
“这条贱命,他们要便拿去,我倒也落得个清闲。”
说着说着,萧逸鸿松开了手,偏头彻底倒在了桌上。
他面颊烧得绯红,口中细细呢喃。
“宁星玥,慧慧……”
“你竟也如此……”
“慧慧……”
此事刘理一直记忆犹新,这是十年来,萧大人在他面前极少的失态。
现下书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逸鸿凝着眉。
“下去吧。”
刘理愣怔望着萧逸鸿重新低下的头。
近日来,萧逸鸿看似跟往日无异,可刘理早已察觉到了异样。
萧逸鸿以前只是性子冷,心还是热的,但现在桌前那人,从身到心都凉了个透。
刘理壮了壮胆,开了口:“那生辰礼……”
“滚。”
刘理彻底怂了,赶紧领命退下。
今日下早朝后,萧逸鸿回府换了件常服,若有所思踱步从卧房出来。
“大人,可是要出门,我这就去准备车架。”
萧逸鸿目光移开,转身躲开了刘理投来的目光。
“嗯……本官觉今日早膳用得过多了,想去城中转转,消消食。”
刘理绕道萧逸鸿身侧,点点头,“好的大人,不知大人想去哪条街转转,属下给大人引路。”
萧逸鸿没有回话,直接迈步出了门。
今日天气着实闷热得紧,萧逸鸿阔步走在前面,刘理巴巴跟在身后一步的位置。
不一会儿,刘理只觉额边汗涔涔,他有些不明白萧大人这消食为何不在自家庭院转转,偏生步行绕了小半个京城,就为来这东大街。
这边有几家首饰铺子,是平日里京城贵女们经常光顾的地方。
萧逸鸿脚步在那铺子门前突然顿住。
刘理大惊,转而低头一笑,大人这是开窍了。
他没敢多言,就静静跟在身后。
东大街本就是京城有名的商业街,本就熙熙攘攘,加之萧逸鸿本就生得一副姣好的面容,颀长气派的身量,惹得无数的女子回首瞭望。
刘理被周围的人望得背脊发凉,汗毛竖起,“大人要不咱们进去瞧瞧?”
萧逸鸿这才回过神来,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的额匾——白玉堂。
刘理也随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白玉堂是宁星玥最喜欢的首饰铺子,公主还住在府上时,他曾几次来这里取过公主定制的首饰。
正当刘理发愣的时候,萧逸鸿已经抬脚上了台阶,还未进门一位巧笑嫣然的姑娘凑到了萧逸鸿身边。
“公子,是要给心仪的姑娘挑选礼物吗?”
一股甜腻的脂粉香味冲得刘理头晕,他讪笑着上前,巧妙地隔在那姑娘和萧逸鸿之间。
“姑娘,我家公子就是随便瞧瞧,就不打扰您忙了。”
谁知身后的萧逸鸿却兀自出了声:“想给心仪的姑娘挑生辰礼。”
刘理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那姑娘直接越过刘理,重新回到了萧逸鸿的身侧。
“可惜了……啊,不是……公子心仪之人素日里都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
萧逸鸿木然,陷入沉思,嘴唇微张,却始终没有出声。
“公子不知?那奴婢给公子挑一个寻常姑娘都喜爱的款式吧!”
说着姑娘抬手正要去打开前方的盒子,一个声音响起。
“她不是寻常姑娘。”
刘理垂头叹了口长气,萧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聊天。
“姑娘,我家公子心仪之人颜色喜爱朱红,款式步摇最佳,要简单一点的,不要过于累赘。”
刘理说完后,感到一道凛冽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后,怯怯转过身,“属下曾经代翠竹来帮小姐取过几次首饰,看多了自是知道小姐喜好……”
大人原来从未留心,不知也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