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自己的路,他要自己走。
可他又太瞻前顾后,应无遮苍生沉沦的不顾一切,小羽皇问鼎天下的野心勃勃,都不是他司命陵息。
他的一念之差, 背负的不仅是他自己。
随性而为, 也只是在某个限度上随性, 这不是他出生就有的宿命,是他一步步自己选的, 这后天自铸的枷锁, 他甘之如饴。
但人不一样。
人的因果不因肉体湮灭而消亡, 这是神明的赐福。
人是出生就有灵魂的生命。
他们的骨肉源于血亲,人的灵魂来自何处?
“司命是说,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 是因为我的前世?”
“那你现在折一支桃花, 你总不能说, 这是你前世的本能、记忆之类的让你去干的。”司命笑了笑,“没有那么邪乎。”
梅君被司命的话逗笑,司命大多时候确实随和, 不然七叶师姐也不会被拒后还多番求见。
“其实修仙者都能灵魂出窍了,自是会好奇前世今生的,尤其知晓如何打开九幽之门后。”她没必要在司命面前隐瞒修仙界的某些禁忌,司命可是当着她的面斩碎九幽之门,“虽然没有什么意义,但并不是做什么都要有意义,好玩?好奇?也可以是突发奇想的毫无缘由。”
“当修仙者当久了……难免会变得自大、麻木,尤其是看着庸庸碌碌的凡人,感觉他们就像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尤其是作镜之人阅历远胜于她,梅君全然将司命看作师长前辈,一说心中所想,“我的师尊让我禁锢法术,当一年的凡人。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他还收了我的灵石,要我自己挣钱养活自己,遥仙洲上舞坊乐馆繁多,到处是附庸风雅的人,有一技之长,也不至于饿死。”
“说是一年,倒也不止一年……”梅君指了指自己的脸,“在那之前,我一直将自己的样貌定在十七八岁的样子,修行之人模样大多年轻,尤其被夸年少英姿,心中自是欢愉。”
她抿唇笑了笑。
司命静静听着,同时想到自己如今显露人前的相貌,年轻多好,他可不喜欢当老头。
“我重新找到了作为人的含义,求仙之初,人困顿于生老病死,妄得道成仙,还没有得道,有的人却已经忘记自己是人。
“我心有所悟,开启九幽门,分出魂魄投入轮回井,待转世之人死后,我再在黄泉以引魂灯重新寻回自己的魂魄。
“我融合了自己转世后的记忆,那人并未受我这个前世的影响。”
司命听完,心想这小姑娘也是个实践派,切割魂魄可不是单单为了好玩儿。
分出一缕查探的神识,可能像拔了根头发丝,痛感聊胜于无。
但要想神识化形,那分出的神魂就不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点了。
之前他也曾分出神识,化作自己少时模样,以风息之名去一探天悬星河大阵。
他怕疼,风息也嫌痛。
所以他挺佩服小羽皇,炼化自己的魂魄,其中毅力与忍耐,非生者所能承受,该说羽妖一脉都是这般——疯魔。
原以为羽族只是钻研血脉禁制,但此番所见,小羽皇涉猎甚广。
司命心中感慨自不为外人所道,他听了人族后生的话,笑了笑,反问道:“怎么没受影响?”
“嗯?”沈梅君看他。
“因是残缺的魂魄,你那转世,活不过三十岁,加上你此生杀业过重,说不定二十出头就死了。”司命瞧着她,即便她的命数由于某些神通而不可见,“差不多你如今维持的年纪……你们修仙者以此炼心修行,倒是个冒险的法子,若寻不回残魂,时间荒废,修为大减,得不偿失。”
“这就是因果?”梅君自语,她有些明白司命所言的因果,不是影响所有,而是生命的某一个关键节点。
比如她的寿数,平生多灾劫。
而她的「前世因,此生果」,注定她能拔出青帝剑。
如果她此生不是修仙者,如果她此生不是剑修,如果她此生不踏足青帝陵。
「此生果」就不会落在她身上。
“赤木繁花剑埋于青帝陵不知岁月,在仙洲有记录的历史开始,期间无人能拔出此剑。”她不解道,“我的前世,或是上上一世,有这么大影响吗?”
司命歪着脑袋:“没有那么近?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曾经是神?”
“还真想过。”沈梅君淡淡道,“小时候做白日梦的时候。”
那时候知道有修仙者可以飞,她做梦想着自己也要在天上飞。
司命好奇:“现在呢?”
梦是未实现的愿望的满足。
儿时的梦如今已经成为现实,自是不必沉溺梦中。
她回道:“做梦也梦不到了。”
司命说:“每个人曾都是神。”
沈梅君想了想:“在无数次转世之前?”
司命颔首:“因果这种东西,并不因岁月而磨损。”
梅君双手抵着下巴:“这么玄乎?别人有神器,也不像我这样,每活一天就是给自己的性命倒计时,所以……只有我这么倒霉?”
司命轻笑:“倒霉?不,是好运,你遇到了我。”
梅君柳眉舒展,轻声恭维:“此生得见司命,是梅君之幸。”
司命又笑了,他听过太多的吹捧的言辞,都比这有诚心:“是你之幸,却不是别人的幸事。”
梅君不语,她既有求于司命,一些坏气氛的话,当面说出来未免太不合时宜。
镜海妖变,起于妖师,司命辅佐。
背后的推手何其多。
这是他们身为妖魔的立场。
“怨我,还是怨应无遮?”司命却不需弯弯绕绕,这位大妖的实力就他最强的倚仗。
“王姬殿下不怕多一个仇人。”梅君回答。
“也是,债多不愁,如果……你想找寻她的行踪,她在大荒,我们妖师殿下应不屑于隐藏其行踪,我很欢迎沈姑娘踏足妖族的世界。”司命笑道。
“司命也喜欢隔岸观火。”梅君语气不变。
“火烧不到自己身上,看看又何妨。”司命轻笑道,“你们去找她麻烦,她就不会来找我麻烦了,她重回大荒,谁乐见其成?反正不是我。”
“此前王姬殿下,还在城前托孤,我以为两位即便不结盟,也是友。”
“谈不上,只是妖善被魔欺而已,怎么聊起她来了,扫兴。”
“前辈主动提的。”
“好吧,她确实是个麻烦……”司命沉吟道,“说起来你见过她身边那只小饕餮,叫阿嵘的,你认识。”
望月城的时候,司命以妖骨为她铸身,沈梅君醒来见到的便有阿嵘,想来在那此前司命和阿嵘见过面。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人妖结合生下的半妖,也并非饕餮,妖族秘术能彻底改变一个妖族的血脉?”沈梅君问他。
司命既然提起阿嵘,妖族血脉决定强弱尊卑,如果卑弱之妖都能像阿嵘那般变作最强的妖族血脉,那强横的妖族引以为傲的资本,将不复存在。
司命古怪地看沈梅君。
良久,他哂笑:“那你们人族有多少个镜海,多少修士拿给应无遮炼化?娲神的创生之力不是凭空得来的。”
沈梅君面色不变,眸光却渐然沉下,她低着头,司命看不到她的神情。
“事实就是如此,不能宣之于众的东西才被称作禁忌,并不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司命不紧不慢地说着,他抬眸望着混沌中的漫天星辰,“你们人族若知晓这返璞归真之法,便不是妖魔食人,而是自相残杀了,这……就是我眼中的人族。
“妖吃妖,魔吃魔,独你们人族例外么?
“即便有后天教化,你们这些掌握超凡力量的修仙者,一个人心中的贪妄,就远胜万千凡灵。
“比灵智未开的凶禽猛兽更加可憎、可恶。”
司命静静看向沈梅君,他单手撑着树干,跳下树去。
“西陵是大荒乐土,神明庇佑下的妖满怀天真……”红衣翩翩,随风摆动,司命站在树下,嘴角勾起浅浅的笑,“他们愿意跟人族合作,跟魔神为伍,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我不是他们,不是圣女繁花,亦不是……花浮蕊。”
司命虽化为人身,通人性,察人心。
他生而为妖,是妖族的司命。
“是晚辈冒失。”梅君跳下树来,落在司命面前,拱手致歉。
“无妨。”司命随意地笑了笑,“即便你知晓了这些禁忌又如何,宣扬出去?越多人知道,于我也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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